妍殊

不满是向上的车轮

选在十二点的我那时候是疯了吗?(思考.jpg)

佩阑阑阑阑:

【10.20过门24h】一宣

 

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

 

【STAFF】

策划: @佩阑阑阑阑 

题字: @渊亭山立 

美工: @⚡山岚远阔 

 

【参与人员名单】

0:00  @妍殊 

1:00 @明月奴。 

2:00 @你的术术 

3:00 @苍梧 

4:00 @炭烤盐猫 

5:00 @蓝鸢飞鸾 

6:00 @白痴二_肉爪抵御无能 

7:00 @渊亭山立 

8:00 @花生拿鐵 

9:00 @药药糖 

10:00 @衔远山。 

11:00 @幻世浮沤 

12:00 @子不曰 

13:00  @山与青 

14:00 @鹤苍黎 

15:00 @碧海问舟 

16:00 @哒子皿子哒 

17:00  @解子稔 

18:00  @佩阑阑阑阑 

19:00 @青灯栖乌 

20:00 @喃叨专用小号★ 

21:00 @吾辈掉渣 

22:00 @白璟然 

23:00 @雨村养老院 

 

活动当天敬请关注tag【10.20过门24h】

 

【杀破狼群像计划 | 11:00】岁岁

顾昀从两江大营回侯府时,江南大捷的急报便随着今春第一股桂香浸了京城大街小巷。

 

顾昀好容易在长庚的照料下拼了个凑合的病骨支离,结果闻到这股缱绻花香瞬间直接散了个七零八落,一路撑着的那口气“嘎嘣”一声,算是断了干净——还未进侯府就的结结实实晕了,把本就提心吊胆的长庚吓得差点儿厥过去。

 

正是山河初平,百废待兴时,旧吏官史是否延用,战后流民如何安置,京畿防务该如何重整,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朝堂上天天争论的不可开交不说,家里那位不省心的还昏睡不醒,长庚放心不下,生怕顾昀哪天醒来自己不知道,点卯似的上朝,非得闻着顾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才能把乌尔骨安抚下来。

 

刚开始碰着这种情况还有人站出来说如此这般不夜宿宫中,不涉足后宫的皇帝闻所未闻,简直有违天理。结果被长庚一句战事未平,流民未归,家中亲人病骨支离,至今未醒,怎敢置于温柔乡,愧对先帝遗愿?温温和和的堵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放长庚回去,鞭子追着他似的,谁也拦不住。

 

.

 

夕阳掩于云时,在宫中点完卯的马车便停在了侯府那常年大敞的门口,还不待停稳,长庚就自顾自撩开了车帘,头也不回的往顾昀卧房去,留刚从屋内迎出来,没来得及汇报“陈姑娘说小侯爷今日便能转醒”的霍郸和门口战战兢兢喊“恭喜发财,大吉大利,一帆风顺。”的碎嘴贱鸟面面相觑。

 

虽说已是四月,但捎来京城的风依旧掺杂着雪味儿,考虑顾昀如今这个身体状况,入春后早已关闭的地龙又烧了起来,才推门就融了衣角边的凉意。

 

屋内很暗,只有几缕偷溜进的光铺撒在室内。

 

开了门的长庚便也不往里走,只兀自立着,待不灼眼的光把顾昀呼吸描摹出一个暖绒绒的边后才闭上眼。

 

近日被乌尔骨搅弄出的心烦气躁悉数归拢到一处,在光影浮动轻轻呼了出去。

 

做完这些后,才迎着明灭的光影坐到床边,生怕吵到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似的,牵起放在被子外的手摩挲片刻,想想,又掰开手指,改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按至胸口这才满意了。

 

一时寂静,长庚垂下的眼睫掩盖住他在顾昀身上不住逡巡的视线,浓而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了道弧形,看着沉静极了,也温柔极了。

 

仿佛只有彼此尚还鲜活的心跳和床边移动的光影声清晰可闻。

 

过了良久才舍得放下顾昀那只被体温捂暖了的手,改为俯身抱住他——上次还说要丈量他衣带可曾宽,这次不用手都知道衣带肯定是只减不宽的。

 

就着顾昀身上传来的一点体温和熟悉的清苦药味当安神散用的空挡,长庚差点生出管什么江山社稷,自己就要这么守着他醒来的念头,不久前在朝堂上放下“不敢愧对先帝遗愿”这一豪言壮语的新皇,转眼就这么对温柔乡投怀送抱了。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长庚就打碎了这个酸唧.唧的念想,在心里道了声美色误人。

 

千古奇冤,倘若顾昀知道自己在这小兔崽子三两念头翻转间就成了当朝苏妲己,估计会被活活气醒……

 

.

 

顾昀这次昏睡不单因为在江南受的那一身伤,当年京城城破,从火机钢甲下拖出来时都要比被西洋人轰的这一炮严重的多,在回京路上早好了个七七八八。

 

真正让他昏迷不醒的,是在元和帝那会儿就积压下的郁结。

 

近年大梁战乱不断,又是城门差点被破,又是南北受敌,途中再加上昔年恩师去世,哪一桩放在常人身上不都是大悲大痛?可惜他身为一方主帅,是玄铁营最声名赫赫的一面战旗——谁都能倒下,但唯独他顾昀不能。

 

所以纵使这些喷薄而出的情感再毁天灭地,也只能用轻裘把他们压的密不透风,这么多年,仅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堪堪维持住身体两端平衡,可惜这次的弦在河海终平,故土终收下,不堪重负的应声断了。

 

许是四周静谧,长庚摩挲着顾昀眼角下的青黑,渐渐泛起了困,很快眼睛便合成了一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梦到了顾昀,那个站在刀剑横生的窄道,只身独往,却仿佛带着十万铁骑的人。

 

他从前觉得顾昀应当是如他表面那样仿佛完事都笃定,万事都难不倒他的样子,结果这般经年心病与沉年顽疾一拥而上,他才忽然意识到——顾昀外表再无坚不摧,说到底,内里不还是个肉体凡胎么?

 

长庚在梦里不依不饶的想“不让他再受罪了。”

 

今后有他在,谁也别想用软刀子架在顾昀脖子上,今后也该换他要星星不给月亮。

 

.

 

许是梦到顾昀的缘故,这一个觉反倒成了长庚近日睡的最好的一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眷恋在一些细微的响动中睁开眼。

 

此刻正是熹微时分,光透过窗隙散了一地,拢得人连不断拂过他头发的细风都透着股懒散劲。

 

“嗯?”

 

又过了片刻,长庚突然意识到——房里烧地龙,霍郸为了防止热气散出去把两个窗户都关了,除了把房间豁出个洞,根本不会有风。

 

这风从哪儿来的?

 

想到这里,他呼吸加重了几分——清醒了。

 

随着抬头,就见本该躺着的那位正把缠在指尖上的一缕发丝不紧不慢的放下,桃花眼捎着段笑看他。

 

陈轻絮几日前本说顾昀这几年用那一根线撑着自己到如今已不容易,现在多年积压的心病一朝得以彻底解开,经年伤痛与病骨一拥而上,就算是铜皮铁骨也该散了,何况他一个顾昀?好好休息个十天半月自然便会痊愈。

 

但事实上,他们从江南回京只不过过了短短五日而已。大抵是思念总喜欢把时间拉到彼端那头的原因,将长庚的时间拉得太过漫长。

 

“怎么?”长庚愣愣地看着顾昀开口。

 

顾昀比从江南回来时更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好歹还不错,看着长庚的眼睛都蹭上了暖黄,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长庚伸出手搭在顾昀拢了光的肩上,定定的看着他,没吭声。过了很久后才确定了什么似的一把拥住身侧的人。

 

“你……咳。你醒了?”

 

“嗯”顾昀没什么力气,只是用手虚虚地拢住了长庚的肩头,听着长庚语气里细微的颤抖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嘴上却是不闲:“万一以为我要长睡不醒了,非要哭死苦活的要立我为妃,被那些老酸儒听到会把他们气死。所以就让自己快点醒了。”

 

这人属鳖,再激荡的心绪也要被杀个荡然无存。

 

长庚:“……”

 

可把你机灵死了。

 

他当时把昏迷的顾昀抱到床上,亲身体验了一次沈季平口里的“出气多,进气少。”抓着顾昀手腕半天,别的一概没探出,倒是探出自己那破皮鼓子般的心跳,也难怪会吓的差点儿厥过去。

 

那一时半刻,被乌尔骨影响了的心絮也不是没想过顾昀说得这么个荒唐事,要不是陈轻絮及时赶到,恐怕就真要这么做了。

 

“不会真被我说中了?”顾昀偏头啄吻了一下长庚发红的眼尾,捎着笑抬起他的下巴。

 

又过了许久。

 

 长庚才撑住床沿,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顾昀的脸,最后停在了眼角的那枚小痣,凑上去吻了下。

 

“怎么还撒上娇了?”

 

“想你了,子熹……怕你醒不过来,担惊受怕了好久。”

 

长庚干脆把头放在顾昀颈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这五日,江南大捷,西洋水军寡不敌众,东瀛水军临阵倒戈,剩下就是等待纵贯南北的大命脉落成,第一时间运送紫流金到战场。然后……”他蹭了下顾昀的肩:“然后再也不想让你受累了,如果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我……”

 

顾昀叹口气,看来这次是真的被吓惨了。

 

“那今后可仰仗心肝儿你了。”

 

顾昀说着,就这个姿势把长庚又拉进了稍许:“让我哄哄,这么哭心可疼死我了。”说着亲了他嘴角一下。

 

长庚被他按在怀里:“又要把我眼泪舔干净吗?”

 

顾昀:“嗯,尝尝这次眼泪是不是甜的。”

 

长庚:“……”

 

南半江山在漫长的冬季后终是带着贯穿南北的紫流金蒸汽,掬了捧黎明的暖阳,让街道再次传来了孩童的笑闹和小贩的吆喝声,裹挟着阵阵春风,融了那满枝的白雪。

 

笼罩在发顶的最后一片阴翳得以拨云见日。

 

.

 

顾昀是个闲不住的,之前像只燃着紫流金的陀螺样忙就只想在温柔乡泡个肉酥骨烂,现在真被长庚放在锦绣丛,把前几年亏了的底子吃回来个七七八八,软磨硬泡了长庚许久,让自己出去放风。

 

最后终于看不下门口那只碎嘴贱鸟天天被顾昀蹂躏,毛都快被撸秃了,这才准了他安定侯下年夏季去巡视四境之请。

 

上一年兵荒马乱,如今四境终是步入正轨,在战争中付诸一炬的村庄也稀疏建了起来,吹起的风都携着缱绻柔情。

 

 

这天长庚从宫中回来,霍郸便从旁递出封信,说是顾昀给他的家书。

 

如今四境安定,顾昀说是巡视,其实是游山玩水来着,一路走一路停,从草长莺飞到燕雁代飞,逍遥得很。

 

“怎么又写了?上月不是才寄过来一封?”长庚摸着信封一边猜测这次顾昀又放了什么在里面,一边半真半假跟霍郸埋怨道:“说着去巡视,不知道跟沈将军整天干些什么不正经的,上月寄来的书信中竟说起了酒楼的话本子如何精彩,身体才好没多久,你说这像什么话。”

 

霍郸:“侯爷随信还带了一句话,他说实在思念陛下,只能以信寄情,只可惜装不下这一腔满溢的相思。”多好一句话,说的却像朝堂上那群老酸儒,如丧考妣。

 

长庚扫了霍郸一眼,觉得他像根木头棒子实在不好玩,便故意逗他:“巧了,我也思念甚笃,昨晚还托梦给子熹说我想他想得紧,今天就收到他的家书,难道是心有灵犀?”

 

霍郸:“……”

 

他再一次痛心疾首地想:“小侯爷的胆子简直比熊心豹子胆还大,不仅敢摸老虎屁股,现在还蹬鼻子上脸了!”

 

看着霍郸的突然红到耳根的脸,长庚才低头掩住了不自觉弯起的嘴角,也不避讳,从怀里拿出早准备好的小刀划开信封。

 

刚拆开里面就掉了串压干的桂花。

 

顾昀虽常年征战在外,但在京城长大的那几年还是不免粘上点世家公子气,调情都讲究个花前月下的气氛。

 

自从有一次长庚无意间说起自己很喜欢他上回摘的那枝杏花,之后的家信便次次都会伴着一枝花寄来。长庚也不舍得扔,干脆把它们夹进常读的那几卷书册子中,当笺子用。

 

把那花枝拿在手上,顺手打开尚且留几分清浅花香的书信。

 

入眼便是安定侯老大不正经的“心肝长庚亲鉴”,骚了长庚一脸。

 

前几次顾昀寄出的书信都夹在奏章中,直接呈到皇上的九转攀龙案,次次给长庚看的心浮气躁,几次控诉下才停了他这审美独特的“情趣”老老实实转为家书,合着正式的不正式的话一并写了。

 

这次不知道又被灌了什么酒,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当个吟游诗人。

 

瞄了眼一脸好奇但又不敢说,只能一眼一眼偷瞄的霍郸,长庚落向手中那张纸。

 

 

“心肝长庚亲鉴:

 

今日坐一茶楼听弹唱,顿感乏味,想来是念你之心占了满腔,便提笔写信,了解一二相思。

 

但八行书不想传,索性写封长信来讨你欢喜。

 

昔日被打散置于各地驻军中的玄铁三部已初具成型,这群从狼烟中成长的悍将已接过先人愿,成为驻守四方的铁墙。

 

江南驻军在水上建立的军事基地来年便能彻底完善,正计划着让灵枢院建立海上防护网,不日奏书便会呈上朝廷,往后两江百姓不必忧心会被西洋人的炮火惊醒睡梦。

 

另,满目疮痍的江南自通了铁轨后便迅速恢复了元气,蒸汽绵延万里带来昔日鱼米之乡,车马游人,往来如织,确能看出一股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韵味来。

 

恰巧前几日,第二批留洋人士坐上了灵枢院新造的船前往大洋彼岸,燃着紫流金的新型动力器与白色风帆在一片点光的蔚蓝上,像一艘白色巨鸢……”

 

信写到这还规规矩矩,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再看下去,顾昀笔锋却陡然一转。

 

“……一次在湖边遛弯,间坠光湖面清澈透明,水中游鱼皆可数,于是这日便身披繁星观赏一二。

 

湖边种了一溜桂树,枝叶扶苏,月光碎如白雪,有风吹落桂花便粘了满笔满笺都是这股盈散不去的香味,深觉这味道像极了想你时的馨香便摘了一只心尖上的花枝给你玩去。

 

 

                           桂月廿二夜一鼓子熹手书”

 

最后落款处照例,留了个若有若无的花痕,应着落款端素的“子熹”看着风雅俊逸,倒让人浮想联翩。

 

也亏得长庚的涵养功夫一流,硬是端着副平静,纵然心里被顾昀那几个随性的横折撇撩的千回百转,都没在霍郸面前傻笑出声。

 

这些世家公子们喜欢讲天时地利,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朦胧美,顾昀到是在这群人里面独领风骚,自己开创个门派,深谙明着骚,暗着骚和闷骚的套路,这些长庚都一一体验过,自诩还有点毅力能扛得住,但这次突然来了个“三位一体”把防御不急的他砸了个晕头转向,手里捏着的花都开始烫人。

 

掩饰般地摘了朵放在嘴里,等那香盈满鼻尖,长庚终于忍不住,在霍郸一脸好奇的目光中笑着躲进书房,恨不得把字字句句都拆吞入腹的看了几遍。

 

等磨好的墨都干了,这才提笔回了封信给顾昀,拿出去递给霍郸的时候说:“顺道让送信的帮忙带句话,就说花已落地生根,什么时候回来打理?”

 

然后又原地回味了好一会儿,在脑内将顾昀披着星辰找最好的那串花的场景从头编排了一遍,顿时心花怒放了一大把,那“落地生根”的花枝都抽出了千头万绪的枝丫,便拿出顾昀的信又细细读了遍。

 

夏季日光总是像酒,撬开个口都是醇厚醉人的香,和着风缱绻而悠长。

 

.

 

顾昀逍遥够了,带着一众人马回来时叶子早落成满目红。

 

顾昀踏着最后一丝光回到侯府门口已经燃起了汽灯,出门前还七倒八歪的歪脖子杂草被修剪的平整,在汽灯的光晕下像针织的网。

 

前几年兵荒马乱,侯府没几天人可住,等回来了,又一个忙养病一个忙朝政,就是没人管这所比了然那寺庙更风雨凄苦点的侯府,门口的草都快长的有人高,不知道的人路过还以为又是什么新审美风尚。

 

结果才出门几个月,长庚就把这些风雨飘摇的草拔了个干净,还种下了不少花。

 

顾昀不自觉勾起唇角,跳下车对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长庚到:“怎么还在门口种起花来了?”

 

“唔”长庚跟顾昀并排走进屋,听他这意思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那天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花,虽然满满当当,唯独缺个在秋天开的,便选了个金菊。”

 

说着顿了顿,带着笑看向顾昀:“想把一年的四季全都给你。”

 

然后又悄悄在心里补上:还有四季中的我,最好我要年年岁岁都有。

 

“嗯?”顾昀转头被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弄的一愣,看着长庚那双敛了光的眸子,泛起股不知名的滋味来。

 

嘶……有点挠人。

 

入秋的京城夜晚寒凉,风已有凛冽雏形。不知是不是天边云霞太亮眼的缘故,顾昀觉得长庚披着的那身狐裘像点了火似的,顺着广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噌蹭往他胸口钻,温热又撩人。

 

他曾以为自己走在刀剑横生的窄道,戎马倥偬,不是死在铮铮鼓鸣下被黄沙掩埋,就是死在京城这富丽堂皇的空壳中,被明枪暗箭和天子的软刀捅个体无完肤,这样就算是一生。所以他让自己活的肆意——不是真想,而是不得不用它来掩饰那些经年的伤,让自己看似了无牵挂、铜墙铁骨。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有迷魂招不得罢了。

 

只是没想到中间突然横叉了个长庚,打乱了本可看到头的一生,带给他幼时就失去的温情,成了他踽踽路上的牵挂,也给了他从没想过的另一个选择——可以卸甲在锦绣山河,和一个心爱之人相伴到老。

 

这一路四海升平的风光、面前之人捎起的笑意在他面前交替闪过,萦绕他心头多年不解的问题,像枯木逢了春,瞬间柳暗花明了起来。

 

——他觉得长庚太熨帖,太磨人,像极了门口那一片斟满“日光”这樽清酒的菊。

 

理当是酒未入喉,人便自醉了。

 

顾昀有点想笑——笑自己像少不更事的少年人,一见长庚过分炙热的眼眸,那见人说人话见人说鬼话的本事就丢了个一干二净,现在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兀自在心里琢磨了下,突然向长庚伸出手:“给我抱抱,心肝儿。”

 

长庚一时也有点摸不清顾昀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顾昀显然也不想等他想清,下一秒就直接拉过两人牵着的那只手,把他整个揽了过来。

 

随着顾昀手臂缓缓收紧,松软的毛领扫过顾昀的脸颊,在长庚身上温热的体温传来身上时叹了口气。

 

“怎么了?”长庚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

 

“就觉得你太熨帖人了,正月的地龙还熨帖。”

 

长庚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民间话本子看多了么?

 

果然,下一秒顾昀就说:“感不感动?话本子里学的。”

 

长庚:“感动……那个……嗯,很接地气。”

 

“骗你的。”

 

顾昀随着大笑着轻拍了下他的屁股“我都觉得俗死了,看你那表情,吃了秤砣似的。”而后侧头在长庚嘴角点了下道:“不是叫我快回来打理你?现在打理好了没?”

 

看着眼角眉梢都在含笑的顾昀,长庚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喜欢极了这样的顾昀,没有什么沉重的单子需要他挑,也没有什么明枪暗箭需要他防,他本就应该站在日光下这样惬意自在的。

 

于是他便走过去牵起顾昀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半真半假的挑眉:“唔,还有一截没打理好。先去吃饭,吃完就没有了,我今天亲手做的。”

 

.

 

约莫是晚饭在长庚默许下小酌了半杯酒的缘故,顾昀莫名有点睡不着,但又不想烦长庚,只好看着鞠在床幔的那捧月光愣神,想让自己快些睡。

 

然而事与愿违,反倒越想越清醒了。

 

在第二次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后,身侧的人忽然身出手从后面拥住了他。

 

对方的体温传来,顾昀索性又转了回去。

 

“吵醒你了?”他拍着长庚轻声道。

 

虽然乌尔骨已清除,但长庚很容易惊醒,顾昀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

 

“没。”长庚摇头:“睡不着。”

 

“想什么呢陛下?”既然都睡不着,顾昀干脆扭头拧亮了床头的汽灯,玩笑似的顺口问:“说来给臣听听?看看臣有没有办法给陛下排忧解难。”

 

光给两人披了层温柔的纱。

 

“不打紧的小事,”长庚牵起顾昀一只手道:“说出来怕你笑我。”

 

顾昀也由他摆弄自己,从旁随手抄了件外衫给长庚披上,眼里挑起三分笑故意。

 

“哦,那陛下是在惦记温柔乡?哪个美人可以让你夜不能寐。”

 

拿腔拿调,一句话被他说的千回百转,字字句句都值得品味般。

 

“可不就是子熹你么?胸膛里面都是你了。”

 

一句玩笑话,被两人说的一本正经,这话才说出口两人都笑了出来,而后不知是谁对上了谁的目光,忽然陷入了沉默。

 

不过,看着顾昀清亮的眸子,长庚最后还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妥协了下来,他无意地捏着顾昀修长的指节轻声道:“就是在想上次江南寄给你的家信中说的那件事。”

 

顾昀回想了一会儿:“你说朝中那些老头又让你纳妃?”

 

“先前山河将收,到处水深火热倒没人敢说,偶尔有几个忍不住,都能糊弄过去,但如今看着一切踏入正轨,那些世家贵族声响一天比一天大,今早又提了这件事。”

 

顾昀奇怪道:“先前你不是说已经将这事摆平了么?”

 

“嗯,是别的原因。”长庚低头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算是杞人忧天,”说着他双手把顾昀的手捧到眼前问:“子熹你有害怕过吗?”

 

顾昀没说话,等着长庚自顾自说下去。

 

“我有过”长庚说得像耳语“我怕你,万一哪天离开我了怎么办?是不是挺不切实际的?”他抬头看向了顾昀。

 

“没有。”顾昀只是摇头表示理解,却没往下说,他知道长庚会跟他解释原因。

 

长庚:“我害怕我不够好你会离开我,在外人面前我倒是十全十美,做什么都进退有度,但我会怕你哪天会觉得我思虑深重,会觉得我不择手段太过残忍,而且……还有胡格尔,胡格尔占据了我所有童年,难说我哪天会变成胡格尔那样的呢?”

 

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下,他才又往下说道:“还有霍郸和知道我们这事的人,虽然他们没说但在他们心里怕是有违伦常,有悖礼教之事,何况放到朝堂?万一被那群老头知道还不得把天都捅破了。”

 

说到这,算是称述完事实,长庚自觉心虚,抬眼偷瞄了顾昀一眼。

 

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顾昀被气笑了——他算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来找抽的。

 

他便也不客气,抽出被握在长庚手心的手,抬手就对着他手背一巴掌:“害怕?害怕什么?我要觉得你思虑深重还要忍着你天天管着管那,不让喝酒,披狐裘的?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喜欢你指点江山胸有成竹的样子喜欢的紧,非要我直说?”

 

“还有那胡格尔,跟你说多少遍才会记住?人早死去投胎了还天天惦记着人家,之前有乌尔骨不说你,现在没了怎么还在想?病情还带反复的?你要真疯了,我绑也要把你绑在家。你说说,我把你当心肝一样宠,你就这么看自己?什么理啊?还有什么伦常,”说到这顾昀嗤笑了一声,拿出只会玄铁三部的那气势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这么想的?就算当初想,现在早被扼杀在萌芽了。朝堂那群老头子知道又怎么样?天天瞎操心,我看你脑袋是被晚上吃的豆腐给换了吧?当自己是黄花闺女呢?”

 

说着还好笑的抬了下长庚的下巴。

 

长庚张张嘴,不甚有力的辩解:“没有……”

 

其实他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顾昀曾是身为蚍蜉的他也想苦苦撼动的树,是明知飞过去会死,但也要扑过去的火,得则生,弗得则死。

 

幸而,在他拥抱他的一瞬间,从此深渊地狱便被顾昀泾渭分明地划到遥不可及的彼端。

 

但也正是太明白,所以才会心生畏惧。

 

看长庚没说话,顾昀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张手将他抱过来,难得认真的讲了回道理。

 

“有几个人能完整?这不就是让人在短暂一生找到能修补东西么?只是有的人能找到有的人不能,我很幸运……”

 

汽灯的光和着窗外月色静谧温柔,顾昀没把话说完,但长庚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人一生不就是踽踽的行者,生而破碎?但很幸运,我找到了能与我并肩风雨的那人。

 

顾昀身上的体温像一把火,招呼都不打就递进了长庚的胸腔,几乎生出自己要溺毙在这里头的错觉。

 

他回手抱住了顾昀,因为这么句话突然释然了——

我们不无战栗,不无畏惧的来到这个世界,所做一切不是为了与“活”这件事在战场上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吗?

 

他曾怀揣着一颗破碎的灵魂,在生命这场博弈里输的只剩自己,但在窄道那头的顾昀正正好添了他内心的空缺,让他第一次在“活”的手下反败为胜。

 

顾昀何尝不是呢?

 

长庚抬手蹭过顾昀的脖颈,将他寸寸拉进道:“子熹,在这条路上我们会碰上更多荆棘,譬如伦常,譬如生活中的更多,所以将军……”

 

这次是只属于他的将军,在往后的路上——

 

话音未落,顾昀就倾身啄了他的眉梢,那人似乎笑了。贴着长庚的唇瓣轻声道:“会一直战无不胜的。”

 

顾昀眼瞳恍若流光,一笑,便是长庚踽踽找了许久的春天,季夏三月的茕茕腐草也能变成夏日流萤。

 

于是,在与命运抗争的经年岁月中,他们成了彼此的归途……岁岁都无终。


【一律24h/13:30】步晚

德卡玛的初冬来自于十一月末的一场雪。

 

细密的白在下落之初就压了屋外的冬青满身,仿若在某块平淡的画布上点抹怡人的色彩似的,从屋中的落地窗往外看去,这点景色竟意外的不错。


 

这样的日子似乎适合请假在家躲懒,或在这难得的休闲时光里泡杯热腾腾的咖啡。

 

但显然,那些个比当事人还积极,恨不得活在第一线的记者不这么想,今天更是一个比一个像嗑了猫薄荷的猫。

 

——原因无它,只因那位梅兹大学奇迹复活的法学院院长,燕绥之,燕大教授在恢复身份后的第五个月义务接了桩案子。

 

关于某次因曼森家而起的恶性医疗事故。

 

虽然这样的案子年年有,尤其在曼森家被警方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后,更是掀起不少类似旧案。

 

但稍微有些嗅觉的记者们都能察觉到,燕绥之少有的几次医疗案件中,似乎都与基因手术有关。

 

由此再动动脑筋稍微联想下曼森家捅出来的篓子和曾经这位院长父母死亡原因的小道消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所以放着这件或许能成为第二天头版的位置不占,不是傻子就是离傻不远了。

 

于是在开庭的这天早上,人们看到一群裹着棉服,肩扛长枪短炮,一脸土匪样的记者们把平时连根鸟毛都见不着的中央广场法庭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却只为了能抢到第一手资料的奇景。

 

不过希望注定落空。

 

谁能想到燕大教授是个喜欢踩点到的人?

 

彼时充当此次猫薄荷一角,离开庭还有几个小时没有早到的燕大教授正窝在湖中别墅,整理自己从遗产管理委员会里拿到的东西。

 

很奇怪,明明平时是个生活挑剔到早餐都只吃卖相好的人,属于自己的物品却少得出奇。

 

算上时常阅读的书与小部件,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两箱半的分量——哦,其中半箱还是写未完案件的仿真纸。

 

这导致打开纸箱,看到里面全是“刑法”“联盟法”之类书籍的顾晏一个没忍住,久违的刻薄出了声:“遗产管理委员会得谢谢你,给他们省了不少力。”

 

“想说磕碜就直说顾同学。”

 

叼过顾晏手上一颗洗好的野莓的燕绥之,抬着玻璃杯喝了口水才悠悠道:“除了捐孤儿院的那些钱,最值钱的资产就是我那房子了……过去点,这位当摆设大律师。”

 

燕绥之推推背靠桌子的顾晏,从背后抽了张消毒纸巾,似笑非笑地接刚刚的话:“让人搬房子会不会太为难人了?”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快被杂草埋了的家的话。”

 

顾晏说着接过燕绥之的手和纸巾三下五除二将上面的灰擦干净,语气有点咸。

 

“那好像确实没什么要的必要。”

 

“你怎么和遗产管理委员会的那些人一样。”

 

燕绥之伸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弯起了眼睛:“我去搬这两箱东西的时候事务官提醒我,如果要回去住的话最好请人打扫打扫我那些植物,听说周围住户在晚上路过我那时不止一次的以为闹鬼了……你那什么表情?”

 

“觉得你的事务官非常明智。”顾晏指节叩叩桌面:“你种的植物确实都挺不幸。”

 

要么被浇死要么被干死,不是不幸是什么。

 

“那你就笑我?”燕绥之不轻不重踢了踢顾晏的腿,眯眼扬了下头:“别不承认,我看你嘴角弯起来了,顾同学。”

 

某位老师没点训人该有的样子,说着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

 

“唉……其实当时我也这么想,所以拒绝了事务官要帮我请人的打算,我近期没打算住那,还有嘛。”

 

他看着顾晏,开口就掐了把薄荷叶:“我说我家养了只会变成人形的薄荷,同属草本应该不会把我的花浇死。”

 

看着对方以肉眼可见绿下来的脸色又熟练地在叶子上捋了两把。

 

“开玩笑的。”

 

他弯起好看的眼睛,眼角的小痣因这个动作扬起,随着比划在顾晏面前的手微动。

 

“我说我家里有一个更珍贵的不动产了,那么大一个,不出意外的话他是下半辈子的归宿。”

 

“怎么样?这位不动产先生?”

 

燕绥之的眼角眉梢被窗外晕来的初阳染成暖黄,抖落枝头的细雪都是暖的。

 

“嗯。”

 

顾晏这么答,没打破朝雪与初阳在此刻的交融。

 

作为一天的开端,这般景色真是最好不过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收拾完所有东西,等顾晏抱起一摞书朝楼上走后,燕绥之突然想起什么,顿了下。

 

“怎么?”走到台阶转角的顾晏顺着燕绥之目光看向楼下没拿上来的一摞书问。

 

“少了一本书。”燕绥之想了想,拉开漂浮在前面写着今天听审案件的卷宗,又摇摇头放了下来,笑了。

 

“算了,在的话也要被我放在书架上落灰。”

 

但顾晏却随手把书放到台阶上,依旧问:“什么样的书?”

 

“《诗经》”说出来燕绥之倒自己先笑了下,觉得这么做多少有些小题大做的意味,于是安慰道:“旧历时期的书,不在了就不在了吧。”

 

他看到顾晏轻抿了下嘴。

 

“唉,别人听我这么说都会先问为什么我会有那么久以前的书。怎么你就不一样?”燕绥之松松靠着楼梯铁栏抬了下下巴:顾大律师。”

 

声音似乎因才起床没多久的缘故,懒懒散散拖了个度,看着同样靠在自己对面的顾晏沉默了半晌又好笑道:“我——”

 

“嗯。喜欢你才问。”

 

顾晏倾身啄了下燕绥之的眼皮,看着他在暖光下的脸。

 

“而且”他转头又亲了下燕绥之的嘴角:“很重要的东西光笑没有用,要跟我说。”

 

燕绥之觉得这人大概真是薄荷成精了。

 

“你怎么老这样啊。”他无奈地笑了声,把顾晏轻轻搭在腰侧的手拿自己到眼睛上闷声道:“太招人了。”

 

恐怕连新雪落在枝头上气力都比顾晏挠人的力气重上几分的。

 

于是在顾晏摆完书关上书房门时,先他一步的燕绥之忽然从台阶上回头,主动提起了那本书:“那是我父母从结婚时就放在书柜的东西。”

 

他站在台阶上略微扬头,嘴角擒了抹笑,越发觉得,好像跟顾晏说起自己那些事是一个还算开心的过程。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我父母的职业明明与这本书的内容毫不相干,但他们好像还是遗传到了长辈的那种书香气。”

 

浪漫又温和。

 

像是在某个懒洋洋的午后翻开一本纸印旧书,看阳光与微尘扬在书页上,总是充满细水长流的温情,顾晏看着楼梯间的燕绥之没说话,觉得他大概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身上也遗传了他父母这样的气质。

 

“那是我祖父母一直收藏的旧书,等我父母结婚,就随着他们搬到了我以前的家。”

 

燕绥之看着窗外温和地弯起了眼睛:“他们喜欢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把书翻出来念给我听,等我被他们烦得受不了就一人说某只诗的上半句,另一个人对下半阙。似乎这样消磨掉大半时间。”

 

有时也会在屋里,一个在沙发上翻着资料,一个在客厅的酒架前挑选成熟的金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但更多时候应该会在对着花园的窗台前,故意说给楼下那小傻子听。

 

很奇怪的,明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接触过那两位,顾晏却觉得已经认识他们认识了好久好久,久到燕绥之只要一提起,他就能立马想象到画面。

 

“我有一次在花园角落写生,被迫听他们靠在窗户边就这么念了一个下午的诗。但最后结果好像还算不错。”

 

燕绥之看着顾晏:“我居然从某只诗里听到我的名字。”

 

说着,他垂头用好听的声音念了两句:“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

 

“嘉宾式燕绥之。”

 

独属于顾晏的低沉声音在室内响起,令燕绥之诧挑了下眉,目光透过自一开始就没收起来过的庭审资料上投去。

 

“我以为现在已经没有太多人会读这种蹩脚文字了。”燕绥之笑着说。

 

“无意读到过……而且也不蹩脚,我很喜欢。”

 

顾晏抬手将燕绥之落至眼前的几缕发丝撩到头顶,长臂一伸,越俎代庖地关掉了漂浮在燕绥之面前的屏幕,不咸不淡道。

 

“两页纸,从昨天看到今早也能背了。”

 

“开学第一课,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辩方被告负责。”燕绥之任从衣架上拿了围巾的顾晏推着自己后背下楼,半真不假地道。

 

“我发现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顾同学,不是刚开始那会儿为薄荷精这个称呼计较半天都小心眼学生了?”

 

说话实在很欠打,站在玄关低头给燕绥之系围巾的顾晏默不作声地瘫了脸,就在燕绥之以为他不会说话时突然道。

 

“不一样。”顾晏忽然沉声说。

 

“之前是久别重逢。”

 

把围巾最后一下系紧,将燕绥之轻推到了门前。

 

“但你现在也是我的不动产了。”

 

“而且这次的医疗案跟几年前的完全不一样。”顾晏顺着半抱的姿势从后吻了燕绥之的肩胛骨。

 

“所以不用担心,连运气都站在你这边。”

 

面前大门也被推开。

 

“再不济,你身后还有我。”

 

啊,连化雪的温度都是暖的了,燕绥之想,真是太好了。

 

遇见顾晏真是太好了。

 

.

厄玛历✕✕年11月29日下午五点三十九分,由曼森家族而起的一桩重大恶性医疗案件以燕绥之所在的被告一方获得公证判决当庭结案。

 

而那位话题中心的年轻院长正轻车熟路地躲过大厅外左右夹击的记者,待一丝头发没乱地从后门走出去时,中央广场上空的落日已经沉了大半。

 

不得不说,德卡玛中央广场能成为各星球近年来最热门景点之一并不仅仅只靠吹嘘。

 

此刻残阳下未化的雪丝丝点在常青树枝叶间,仿佛能把落地的白鸽尾都点成萤火的流光,让它裹挟上天空星辰的样子。

 

燕绥之在广场中央站定,单手调出通讯屏准备问那个答应庭审后来接他的人在哪儿。

 

刚动作,他就似有所感地朝前看到了一个人。

 

一向站着就很好看,今天居然少有的包了一束好看的云草,左手拿着一本书。

 

随着走近,燕绥之看清书封上印的字,不自觉勾了下唇角:“我说这本书应该是更我学校办公室的书归置到一起的,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

 

他把手放进风衣口袋扬扬头:“顾大律师还有藏别人书的爱好?”

 

“之前遗产委员会来归置你的东西,我那天恰好在。”

 

他把那本封面已经被磨了角的书放到燕绥之手里,少有地解释了一句:“一只都在书房,只是太忙你没来得及看到。本来打算给你的,但后来又想让你自己发现。”

 

“啊,那今天又怎么良心发现了,大律师?”燕绥之接过书揶揄。

 

“因为这本书好像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顾晏看着自己还搭在书页上的手指,顿了好久,才终于道:“之前因为我的……私心,翻到你名字的那首诗后就向遗产管理会要了过去。后来你回来了,我就想,让它在我这多留一会儿也是好的。”

 

“但今天我突然觉得这样其实很自私。”顾晏伸手轻轻抱住了燕绥之:“这本书属于你父母,他们希望你像诗一样美好又平安顺遂,所以我想还是给你。”

 

燕绥之听着顾晏的话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突然抱着顾晏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没有什么伟大志向和特别好的脾气,现在看看这不长不短的前半辈子好像对自己也很随意,就算遇上顾晏后,他好像也想象不出顾晏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收起这本旧书,现在又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一番话。

 

顾晏突然听到燕绥之埋在自己肩窝说了这么一句,只低声说了句“不是”,然后静静地等待那人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如果你在我出事后才醒的那几天看到我,一定是一张厌世脸。”燕绥之说到这大约笑了下,觉得自己这样说好像是在故意博取顾晏同情,寻求什么般用手勾住顾晏指腹,声音都点闷。

 

“我大概跟中央广场有什么说不清的缘分,要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能那么刚刚好?”

 

因暗潮汹涌的浪波阴差阳错的把他带到了顾晏身边,又因与此相关的案件,让他们来到这。

 

简直是恰好的完美无比,只是出场的人物数量不同。

 

“那我得谢谢你一醒过来就在这。”顾晏低头轻轻碰了下燕绥之头顶:“”

 

“上一年初冬我在这个广场上觉得这鬼天气适合打家劫舍给人送终,但现在好像不这样了,我现在挺想说一句话。”

 

燕绥之抬起头看顾晏:“抱歉,我好像让你就等了。还有……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本书也可以是属于我们俩的。”

 

他当然知道顾晏从来不需要什么安慰的话,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抱抱他。

 

毕竟这是爱人间独有的权利。

 

像顾晏没错抱住他那样,什么都不用说就足以慰藉人了。

 

“没有,是我该庆幸。”好久,顾晏才低声道:“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晚,你也没有需要的必要,但”

 

他吻了燕绥之的耳廓:“欢迎回来。”

 

欢迎……从凛冬回到人间。

 

中央广场的晚钟响彻天空。

 

黄昏随了薄云而消散,树梢的金融进细雪,唯有白鸽尾羽所稍的浅金却依旧闪烁。

 

岁月的锥心啄骨拉着人不断走过钟表二十四格刻度,有人停留在初晨那葳蕤的光芒中不动分毫,也有人挨过了黎明与朝阳,步入了暖阳点燃羽尾的晚霞,找到一身归宿之地。

 

初冬早晨益去打家劫舍给人送终。

 

傍晚益与爱人来个恰到好处的吻。

 

晚霞不如朝霞亮,但鎏金的云草可以。

 

 

 

.

 

云草在原文代表着希望。

 

虽然现实里没有云草,但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超级像。

 

*其中英文来自德雷顿《爱之永诀》

 

康康我在薄荷精家拍到了什么(不是)

 

*图里的英文是《答案在风中飘荡》

 

 

【顾燕/论坛体】吻星辰万千

  以勋章之名的后续


  单看也完全看得懂


  .


  梅兹大学论坛<


  《法学院那位燕教授和他家大薄荷真的是真的》


1L


  ???哈


2L


  ???哈?


3L


  嗯嗯嗯,是真的是真的我们都知道。麻烦这位姐妹把帖子放到专用cp楼里好吗?这里是生活区圈地自萌哦。「鸭鸭笔芯.jpg」


5L


  法学院那位燕教授??是我以为的那位吗???啊??


  楼主<3L


  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他们俩还需要什么圈地自萌呀呜呜呜呜呜呜我怀疑他们下一秒都要进民政局直接领证了呜呜呜呜呜呜我现在就是一直只会嗷呜嗷呜叫的鸡,等我去冷静冷静跟你们慢慢讲!!真的!我真的!呜呜呜呜呜什么神仙爱情啊,世上没我!!


6L


  好的,么啾。我先回楼楼上。


       据我了解,咱学校在法学院任职的,还被称作教授的,除了那位应该没人再姓燕了。


7L


  等等???不是?你们重点是不是错了?为啥这标题分开来我都懂合起来就都不懂了?大薄荷又是什么鬼??我又梦里追cp了?


8L


  不,7L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明白。


9L


  同。所以有哪位姐妹来分析一下这位大薄荷究竟是谁吗「挥手.jpg」


10L


  嗯……我大胆猜测,应该是顾晏。


11L


  我也……因为除了顾晏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cp了。


12L


  同楼上姐妹。不过我很好奇,为啥要叫大薄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可爱。是因为顾学长老被自家老师怼到绿脸吗「狗头」


13L


  对对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一次顾学长绿脸我在现场!!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时就是一个鲤鱼打挺再加三百六十五度托马斯回旋,抱着一打法典想笑又不敢笑,差点没把我朋友背给砸脱臼。这两人平时怎么看得正正经经的,私下也太可爱了叭!!!


14L


  嗯?


15L


  嗯嗯??


16L


  嗯……请说出你的故事「给大佬递瓜子.jpg」


17L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我那天下课刚好和同学碰到燕教授和顾学长走在一起而已。顾学长那天应该是来学校有什么事吧,还没复职的燕教授就跟着他一起来了,当时走在学校后面那篇梧桐树林里就听燕教授说自己想吃咱们一食堂的特供树莓蛋糕(没错那时候还是夏天)结果被顾学长斜了一眼给拒!绝!了!没错!就特别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18L


  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肥四!!为什么我脑子里有画面。


19L


  我也!!顾晏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以前我们还以为他跟院长有仇,没想到啊「每天都被狗粮拍脸的单身狗.jpg」


20L


  接着刚刚的讲呀。


  反正当时被拒绝后燕教授也不急,只是叹了口气跟顾学长说“自己吃蛋糕的时候倒是没心理负担,现在他想吃又不准,还记得谁才是老师吗?”谁能知道我当时听到这里都魔幻了,虽然不是法律系的但我之前也跟燕教授接触过,他本人跟我们说话和跟顾学长说话完全就不是一个样子的啊!!!就跟我们是文雅又客气,对顾学长就亲近好多。虽然是在怼人但我当时看到燕教授用手去勾顾学长的指头了!呜呜呜呜这个小动作戳爆我!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炸成烟花,反正当时的顾学长虽然脸绿汪汪的,但捏了下鼻梁以后还是把燕教授的手握在手心里了!!!!


21L


  什么也别说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22L


  我可以!!!


23L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4L


  他们俩真的太温柔了呜呜呜呜呜呜呜真的太温柔了,这是吵架吗!!?啊!?明明是在哐哐哐洒狗粮「流泪猫猫头.jpg」「铁做的笼子也关不住我这只水做的鸡.jpg」


25L


  「安详.jpg」在现场,我是他们脚边的梧桐叶。不要问,问就是甜,原地去世就好。


26L


  感觉燕教授和顾学长的相处模式又像知己又像爱人的。唉……这大概就是神仙爱情吧。


27L


  嗯!!勾手指,叹口气握紧手之类的小细节也太戳我了!!没想到顾学长平时受邀开讲座的时候冷的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谈起恋爱来会是这个样子「手动挥手.jpg」以前坚决不相信他和燕教授是恋人的我就是个憨憨。


28L


  楼上应该是今年的小学妹吧,顾晏也就外表看着那样,但看他公视期还要接摇头翁那么大争议的案子,哪怕只有冰山一角,但顾晏还是个挺重情重义的人呀。


29L


  比如他在燕教授遇到事故的时候说出“他是我老师,你们是他谁”的时候?天知道我当时都要被他惊飞了,太酷了叭。


30L


  别问,问就是神仙爱情。


31L


  虽然他们没有公开承认在一起,我就是觉得他们在一起了,这该死的爱情。


32L


  顾燕szd「你听我的我说的算.jpg」


33L


  所以……谁还记得要跟我们分享“大薄荷”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他们爱情到底有多真的楼主呢?


34L


  嗯……


34L


  这个问题真实了。


35L


  所以楼主呢?


36L


  所以楼主呢?


37L楼主


  这呢这呢!!天呐姐妹们怎么都有糖「流泪鸽鸽头.jpg」被刚刚那位姐妹分享的糖砸得不知所措。我去打字。这之前我要先吼一句,顾燕!!是他妈的真的!!!szd!!呜呜呜呜呜呜呜


38L


  不是?我记得这是生活区的地方吧?你们意.淫别人去cp楼好嘛?无意点进来看到这个真的是「心情极差.Jpg」


39L<38L


  个人觉得也不算意.淫吧?之前燕教授因为出事当实习生的时候不是有媒体说过这件事吗?


40L


  但顾晏和燕教授也没有承认过吧……难说他们只是很好的师生关系而已呢?


41L


  师生关系不会牵手,望周知谢谢。「二哈式微笑.jpg」


42L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二哈头xswl。是我是我是我。


42L


  同40L媒体之前那么报道明显是在哗众取宠,你看之前燕教授出事,他们的报道跟那件事完全没什么关系。


43L楼主


  我走了一会儿怎么就吵起来了。别吵呀!一起快乐嗑cp才是真的!


44L楼主<40L


  我今天!就是带着实锤!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了!!


45L楼主


  请让我先讲下前情提要。


  我,大二医学系的一个不起眼的医学狗。就在今天,在实验室打算解剖小白鼠的时候突然接到我们院长发来的消息,让我带点自己种的薄荷到操场那边给他。


46L


  ???


47L


  虽然有点离题,但这件事我奇怪好久了,你们医学院为啥要在楼下养薄荷。


48L


  我也想知道。而且居然还有人养猫薄荷的!!?天知道我上次冒着生命风险带了只猫回宿舍,结果路过医学楼楼下的时候猫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出去的情景!!「我太难了.jpg」


49L


  好惨,同情楼上。不过能求个后续吗。


50L


  「挥手」后续就是我被我们系赶来的教导主任罚在楼下声情并茂的,对着我那只猫念检讨你信不信「微笑」「微笑」


51L


  歪楼了,歪楼了。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养薄荷?


52L<51L


  这题我会,因为要做实验,所以教授让我们养自己的薄荷。后来做完了我们懒得拔就让它们在那长着。


  我好奇的是院长要楼主薄荷干嘛?


53L楼主<52L


  正解。我当时也好迷惑,但院长要求,只能抬着薄荷去操场。结果!!!结果!!!呜呜呜呜呜呜呜谁能想到我在院长旁边看到了回来复职的燕老师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刚刚早上不是下雨了吗,燕老师就穿了件驼色的长风衣出来,我到的时候他正低头着头挽袖子!!呜呜呜呜呜谁能知道当时看到他的我是什么心情呜呜呜呜呜在阳光下笑着挽袖子的燕老师太温柔了,太温柔了。


  朝那边靠近的我就是一个广泛前壁ST段抬高型急性心肌梗死伴左心衰。


54L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能感受楼主当时的心情,刚刚我就在操场那边,当时看到这一幕好多姐妹都把拍下来的照片设置成屏保了。


55L


  嗯嗯嗯嗯!!!我也在现场!!我刚刚还跟姐妹开玩笑说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抱法学院,如果燕老师成自己的直系老师像这样对着自己笑一下不整个人都没了么。


56L


  如果你跟他说话的话你会发现,燕老师无时无刻都是这么温温和和笑着的。


57L


  ……楼上,那是你们没被他温温和和笑着怼过。


58L


  我想让他怼我啊!!!但是没机会!我上学期有幸选上了燕院长的课,但我刑法是真的不行,每次教的作业我都觉得能把老师气疯,但院长都捏着纸温温和和的鼓励我。呜呜呜呜如果他真怼我,我也觉得值了!!院长笑起来真的太好看了,感觉阳光都快融成水了。


59L


  被楼上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嫉妒顾学长可以天天见了……


60L


  我也……


61L


  苟同……


62L


  所以说了那么半天,刚刚在操场边的姐妹们拍的图呢!?图呢!?还有楼主又去哪儿了,倒是接着说给我们这些留在实验室解剖老鼠的人康康和听听啊!「给点粮吧太太们.jpg」


63L楼主


  来了!刚刚去找图片惹「图片」「图片」「图片」更多的可以去cp楼康鸭。顺便一说,被风吹起一角一边的燕老师也很好看!可惜没有姐妹抓拍到。


64L楼主


  我到的时候就听见燕老师说自己在那等人,怕那人出来见不到他会不高兴。我看看……说这句话的时候的样子好像被抓拍下来了,是刚刚我发的图三。


65L


  啊——笑得好温柔,等的人应该就是顾学长吧,感觉之前的院长虽然笑,但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66L


  这还用应该吗?!是事实好不好「摇晃」院长只有对着顾晏那家伙才会摆出这幅无奈又纵容的表情「我真是知道的太多了.Jpg」


67L


  呜呜呜呜我是一只小柠檬。


68L楼主


  嗯!我后来走过去才知道原来是燕老师要养薄荷。楼楼当时都震惊了!!再听我们院长问燕老师到底为什么想养,燕老师笑着说因为家里有个大的,再养只天天能看到的小的时候!!!呜呜呜呜呜呜!!世上没我!


  什么养了大薄荷!!再养只小的啊啊啊啊啊啊啊!!搭配上燕老师那种微妙的笑容,楼楼当时就想,是这样的吗!?是!我想的这样吗!!?


69L


  是吗!!?


70L


  是!吗!!?啊啊啊啊啊我要提前尖叫了!


71L


  我靠我居然听到这里就觉得甜了。


71L楼主


  就是这样!!而且我刚刚说的实锤就是这里!!!!当事人亲口向我承认了!亲口!(把这重点划死!划死!以后不要来问我是不是信口胡诌好吧,我下面要说的话不过是转述而已)


72L楼主


  燕老师特别!特别!温柔!从我手里接过花后还弯腰轻轻说了谢谢。


       淦!现在想想。


  他燕教授真的好不像老师啊。我那时候被自己脑子里大胆的想法冲昏了头脑,一个没忍住,“这盆花是不是因为顾学长才养的”脱口而出。唉……「心情复杂.jpg」


73L


  雾草


74L


  雾草……


75L


  牛逼!


76L


  我…我只能说,不…不愧是当楼主的人?所以……?


77L楼主


  所以!我就听到刚刚跟你们说的“大薄荷”和“小薄荷”了啊!


        我本来觉得那么问也太冒犯了,燕老师肯定会不高兴。但他只是对我笑笑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大事??

「啊这该死的爱情.jpg」我就想解剖个小白鼠冷静冷静。


  顺便,复职表最后一栏不是有紧急联络人吗,燕老师填的是顾学长的名字,还跟我们院长说自己有可以托付的人所以那一栏再也不会空出来了。


78L


  抢答!这句话背后的故事我知道!


       好像是有一次学校需要教师填紧急联系人,燕教授把他当天坐的那班飞梭号给填上去了,负责整理信息的老师看到这条后有那么一刻吧,脸都是绿汪汪的。


79L楼主


  哈哈哈哈哈哈对!我也听我们系的学长说过。但!这还没完!接下来让我说说事情的最后!!!


  其实就在燕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学长就站在燕老师身后面了,他好像一开始是想叫燕老师来着,但听到“有可托付之人”那句后又把伸到一半的手缩到嘴边抵了下!!!!


  他笑了!!你们敢信!!他笑了!!虽然不明显但我真真实实的康到他弯嘴角了!!


  我,身为一个顾燕cp的忠实粉丝。在学校的这几年,看过他们的照片无数,但顾晏没有一张是笑着的。就冲这么个笑,我原地表演炸金花好吧。「安详」


  所以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不提醒毫无所觉的燕老师呢!?(不是)于是我鼓起勇气!壮起那已经不剩多少的贼胆!伸出强作镇定的手并道,“燕老师您的大薄荷在身后。”


        于是我看到顾学长当面牵住了燕老师的手,皱眉问他为什么不多穿点,另一只却手接过了我的那盆小薄荷。


  在这句话说完后我就看到燕老师推着顾学长的背说:“本来要回的,但想等某个同学出来的第一时间能找到我。”


       我恨,当时没人在现场陪我这只尖叫鸡。


80L楼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总之!!


        泪洒实验室,泪洒教科书,我这送的哪里是薄荷啊,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吧,而且还是我的薄荷呜呜呜呜我没了我!!!!!


  顾燕!!is rio!!!!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1L


  !!!!!!!


82L


  !!!!!


       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我靠我靠我靠!!这是什么绝美爱情!!???


83L


  我居然有种死而无憾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猫猫式安详.jpg」


84L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今天的我不是尖叫鸡还能是谁!!!?


85L


  这么说我也有一次在学校那篇青桐林里遇过他们俩。


      当时摇头翁案才结束吧,我还以为燕老师是回学校办事,恰巧遇到顾学长的,现在想想应该是燕老师来接做演讲的顾学长回家吧,那时因为是饭店没有太多学生,燕老师鞋带散了,顾学长就说了声别动,然后把挽在手里的外套递给燕老师,自己弯身给他系。那时候我就坚定不移的觉得他们是真的!


         因为你们没看过他们独处时候看彼此的眼神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手动挥手」


86L楼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啊啊啊啊啊啊啊


87L楼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这不就没了么!!!!!


88L楼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9L


  直觉告诉我楼主又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90L楼主


  对!没错!猜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


91L楼主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啊啊啊啊!!是什么蒙蔽了我的双眼,是我想也不敢想的狗粮


92L楼主


  复职表还有个副版没被燕老师拿走,我替我们教授送过去!!结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们为什么进门不把门关严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


        请给我来一首我和你心连心同在cp楼!!!我和顾燕一个也不能分割呜呜呜呜呜呜呜


93L楼主


        顾晏太会了,太会了


       还有燕老师说什么“在我这法典也不管用你是我的命运”是什么鬼啊!!!!!!啊!!!?


        我没了,请直接民政局吧,我连钥匙都不用呑了,他们已经自己扔海里了。


        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了「挥手」我没了「挥手」


  但这次只能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些你们不该承担的了,我独自去鸡叫了掰掰。「安详」


94L楼主


  最后!!


       我再最后说一句!!呜呜呜呜呜呜呜他们其实是彼此的星星吧,要不然为什么一站在一起就能那么闪亮。


94L


  不是!!?话说清楚啊!?楼主!?楼主!?


                      此楼已被楼主删除


.


       正文点合集的“上一篇”就好。


  

【顾燕】以勋章之名

九月还在军训的时候就想写给我宝 @蓝鸢飞鸾 的文。

 

.

 

梅兹大学的军训季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肆意散落的梧桐叶裹挟在秋雨带来的微凉中,除了窝在被子里大睡一觉外,似乎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天气了。

 

而刚回学校复职的燕绥之此刻正倚在树下,偏头看着操场上那些个把口号拖得老长的学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弯着眼角轻轻笑了笑,在身旁那位医学院院长骤然拔高的声音中显得突兀。

 

“什么?养薄荷?”

 

老院长手里的仿真纸差点没被吓得抖到地上,不信邪地又问了一次:“你放着那些个名贵植物不造,打算来造我的薄荷了?”

 

燕绥之:……

 

实在是天降大锅。

 

不知道自己养什么死什么的名声原来都传到隔壁院的燕大教授接过老院长递来的仿真纸,电子笔轻轻在食指上打了半个圈,才轻轻笑着说:“听说你们医学院的学生在楼下养了不少薄荷。”

 

说着边把手里这份写着“复职书”的仿真纸页翻了个面,边将划落至指尖的袖口卷至手腕。

 

“那么不愿意,你亲生的?”

 

“……咳咳咳咳。”

 

事实证明某院长不管什么时候都挺气人。

 

“你说你。”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老院长斜眼瞟见在操场站军姿的学生因为这边动静,探照灯似投来的目光时只好没好气地摆摆手,调出通讯发了信息过去才对燕绥之道:“算了,能回来就好,也不缺这么一盆两盆的花给你造的。”

 

老院长说着冲朝这边探头探脑的学生努努嘴:“喏,都是听说你要回来复职来看你的,本来今天下午医学院新生走方正,架不住你们法学院的听说你在这非要凑过来看你的热情,只能让他们一起走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过于年轻的法学院院长摇了摇头。

 

他们头顶是梅兹大学最古老悠久的青桐树,此时伴着风起,青桐特有的木香就与流散而下的疏影铺了燕绥之一身,画似的,不少学生都拿着相机往这拍。

 

老院长也忍不住打趣道:“真搞不懂你怎么就这么受你那些学生喜欢,你也不知道去办公室躲躲,非要往这里站。”

 

“答应来接人。”燕绥之先是弯着眼睛笑着回答了后一句。

 

“我怕某人出来没看到我会不高兴。至于学生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他将笔在手里轻轻转了圈,想起乔那小傻子曾经当着自己面吐槽过的话不由弯起了眼原模原样地回:“大概是因为我的学生都是受虐狂?”

 

老院长颇有些忍俊不禁笑了:“这里面也包括你那得意门生顾晏?”

 

“关顾晏什么事?”燕绥之停下了笔,显然是有些意外。

 

老院长一拍脑门:“啊,我是忘了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唉,这呢。”

 

燕绥之抬眼,就看见这位医学院的院长朝远处还穿着白大褂,抬着一小盆薄荷走过来的一位姑娘招招手,还不忘回头冲他炫耀:“这我得意门生,你说巧不巧,居然跟我一样也姓蓝。你可别把我得意门生的花给养死了啊。”

 

这才顺着刚刚没说完的话道:“就你出事的那段时间,学校被媒体弄得鸡飞狗跳的,甚至有一次都直接堵到了法学院门口,逮着一个人就问是不是你的学生,我记得这件事后来还是顾晏出面摆平的。”

 

“是吗。”燕绥之楞了下,他没有听任何一个人说过原来顾晏之前还做过这么一件事,但仔细想一想,他又意外的觉得这好像是顾晏会做出的事。

 

于是燕绥之很快低头弯起了眼角,也难得的起了好奇心问:“嗯,他说了什么?”

 

“我也是听学生说的。”老院长看了眼他那位得意门生:“我学生那天刚好在,让她说给你听吧。”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姓蓝的姑娘也不扭捏,笑了下说:“那天顾学长有事回学校,出来的时候被媒体认出来堵在了法学院的门口问他燕院长出事前是不是有什么仇家,还有听说他之前和燕院长关系不好,听说之前出现了分歧,为什么他对燕院长有意见,就不允许他们媒体追求事实呢。之类的问题。”

 

“顾学长当时就站在法学院的台阶上回答他们。”

 

说到这,医学院的小姑娘忽然板起脸,学着顾晏的语气道:“没有。他是我老师,我们有分歧是学术讨论,你们追求事实是要听八卦。这一样吗?”

 

燕绥之笑了起来,他仿佛能看到顾晏迎着午后最盛的那簇光立在法学院那冗长的荣誉阶梯前,不咸不淡把媒体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老院长看燕绥之顿在表格最后一栏半天不动笔,凑过去眯着眼睛瞄了眼,“啊”了声道:“紧急联络人现在要求必须填写,没人可填的话写学校的就好。”

 

毕竟之前还没有强制要求的时候燕绥之都是能跳过便跳过,唯一填上的一次还是把飞梭号充电话给填了上去。老院长担心这人重蹈覆辙还特意打趣:“还有检查一下住址,不要把它填成飞梭了。”

 

随后燕绥之的声音随着最后那行被他填满的表格一同落入了老院长的眼里。

 

确实不是什么飞梭或是学校号码,而是一个整整齐齐的人名。

 

紧急联络人:顾晏

 

“放心以后有可以托付的人了。”燕绥之轻轻拖过那盆薄荷叶说。

 

好久,老院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一直以为你和顾晏的传闻媒体搞出来的把戏,没想到是真的。”

 

说完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得“嘶”了声。

 

“听说今天法学院请了个人来给学生讲课……你等的人不会是顾晏吧?”

 

这次燕绥之头也不太,慢条斯理地卷着风衣袖子:“你以为?”

 

……我以为你只是找借口来这看学生接受风吹雨打你信吗?

 

老院张张嘴,又张张嘴,一脸活见鬼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站在他身旁的得意门生给他解了围。

 

“燕老师,你养薄荷是因为顾学长吗?”大概是燕绥之没有其他老师那么严肃的原因,女生放大来点胆子问了这么一句,看到燕绥之转过来后又立马道:“只是好奇,如果冒犯到燕老师的话也不回答也可以。”

 

“没什么。”燕绥之指节摸轻轻摸着薄荷叶,笑了一下:“确实是因为顾晏。家里大薄荷不能随时看到,养只小的随时看。”

 

“啊,大薄荷和小薄荷好可爱。那燕老师。”燕绥之顺着那位年轻姑娘抬起的手指若有所感地回头。

 

“你家大薄荷等你好久了。”

 

 

事实证明,大薄荷被薅了叶子会变成坏脾气学生——纵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

 

这是燕绥之五分钟后被顾晏带回自己办公室后得来的结论。

 

此时的他被顾晏压在窗台亲得喘不过气,手顺着身侧一路划至了顺手搁在窗棂的那盆小薄荷上,在下意识掐下一篇薄荷叶时,又被顾晏附过来的手收拢在掌心。

 

顾晏温热的唇瓣和微凉的薄荷香气揉成了一团棉絮,让燕绥之不自觉握紧了顾晏抓住自己的那双手,垂下眼眸。

 

真是很奇怪,明明只是接吻,却每一次都可以让血液震动得厉害。似此刻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般的,被光一照,就如点亮的星子那样占了满腔满眼。带着顾晏克制的,却跳得异常快的心脏传递在两人呼吸间。

 

“现在满意了?”

 

燕绥之被亲得没有力气,干脆蹭着顾晏抚在自己后颈的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懒散散地眯起眼睛问。

 

“嗯。”顾晏没松开牵着燕绥之的手,半阖着眼睛在燕绥之脸上扫了一圈,又俯身吻了下他嘴角,才分开些距离问:“不是叫你在这等我?”

 

“嗯……本来是要上来的,但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就看了一下,正巧碰上管理复职档案的医学院院长就把复职书也给填了,顺便聊了下天。”

 

燕绥之坐在窗台垂眸望顾晏,他今天不知参加什么讲座居然少有的套上律师袍,带着那枚象征一级律师的烟金色勋章,此刻被外面来的光照得发亮。

 

燕绥之基因手术后的后遗症虽说已经好了七八,但被这么一扫还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不待他完全闭上,面前的顾晏却已经先脱下了律师袍照在了他头顶,低声接上了刚刚的话。

 

“嗯,什么很有趣?”

 

燕绥之笑着,侧身指了指窗外。

 

正对着学校跑道一角的飘窗可以将每个方正的领头人看得清楚。梅兹大学的传统,每次军训的结尾,都会为每个方阵的领头人,也就是优秀学员佩戴上梅兹大学与军方特别制作的勋章。每个专业,图标也会不同,代表着前程似锦、无以畏惧的祝福。现在似乎就正在进行这个仪式。

 

听着梅兹大学的校歌响起,顾晏似乎想起什么,就听燕绥之笑着道:“我记得有一年你最为优秀学生去给优秀学员戴勋章,我当时就坐在这里,正好能看到整个仪式。”

 

燕绥之扭头看向窗外。

 

“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那时的我挺消沉,觉得这样的祝福简直无意义,所以选择作为代表发表了最后的总结词。嗯……写得也挺无意义的。”

 

顾晏低低笑了声:“嗯,我知道。听说他们今年为了欢迎你再次复职,选择用你这段演讲稿再次作为新生军训时的结束词。”

 

“是吗。”燕绥之也笑:“那今年新生还挺不幸的。”

 

“后来我看到你参加这个仪式时还想,没想到顾同学也会答应这样的仪式,我以为你与其选择去下面晒太阳更愿意选择去图书馆看书。今天看到他们组方阵的时候就莫名想起你当时穿军装给人授勋的样子。”

 

顾晏“嗯”了声,抬手把划至燕绥之眼前的一缕头发带上去道。

 

“本来是这样的。”他看了燕绥之好久,缓缓道:“之前为了我那荒唐的想法不至于太无疾而终,在他们听说我是赫兰军人家庭出生后想让我也参加找上我时便答应了。”

 

“我知道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仪式,所以抱着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试试……想让你多看看我。”

 

顾晏上前吻着燕绥之嘴角笑了一下:“看来我是幸运的。”

 

不管什么时候,有关于你的事似乎总是很幸运。

 

“既然你看了我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顾晏凑在发愣放燕绥之嘴边道:“喜欢吗?”

 

喜欢看我那个样子吗?

 

于是顾晏便看到燕绥之在这句后轻轻弯起眼睛,抬手把他抱住:“很喜欢。”

 

“我听说他们今年还想邀请你再一次当那个授勋人。”

 

“我拒绝了。”顾晏回抱住燕绥之,低头轻吻了他的头顶:“我跟他们说我有更重要的人需要授勋。”

 

燕绥之看顾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灰色盒子,看到里面放着的烟丝金色徽章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以为是顾晏朝学校要来的勋章便道:“我感觉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哄了,顾同学?”

 

“但你好像很喜欢。”顾晏凑过去吻了燕绥之鼻尖一下,这才低头把针尖小心的别进燕绥之胸前的毛衣上,撩开盖在他头顶的律师袍,让阳光肆无忌惮的照亮它。

 

也就是这时,燕绥之才彻底看清这枚勋章的模样。

 

烟丝金底色之上用浮雕细细雕刻了一只长尾燕。没有梅兹的校徽,甚至没有某一系的代表物——完完全全不是梅兹做出来的。

 

燕绥之指节触上这枚勋章,语气难得带了些不可置信:“赫兰星的军章?”

 

顾晏没答,而是俯身,亲吻上燕绥之胸前这枚勋章,才沉声道:“赫兰星有这样一个传统。军章只能由家人来佩戴。这枚勋章我的父母曾经为彼此佩戴过,我现在给你。”

 

顷刻,连光都烈烈了。

 

空气揉碎在摇晃的薄荷叶间,几经敲碎成了散落的光。

 

燕绥之听到新生最后的结束词透过扩音器传散进耳中,内容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那是还在学生时代的他亲手写下的,连自己也一度弃置如敝履的观念。

 

——“我们必须相信,当初阳能穿透雾霭,照亮阒无一人的黑暗时,是命运没有亏待你的时刻。”

 

勋章冰冷,亲吻它的人却是暖阳。

 

燕绥之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站在窗外冲他轻轻弯起眼睛说。

 

“你看,命运。”

 

他的命运,是一个叫做顾晏的人。

 

 

.

 

有论坛体,点合集的下一章就好。

【Day42】业火

  东川一日游


  *


  凡间对四季变迁似乎总没个定数,除了风花雨雪这些看得见的东西,大体不过是一个旧历换新历,手机上的日期一个又滚过一个,只有跳到某个节假日时才会匆匆想起这年原来已经过了好久。


  盛灵渊才翻身拿起宣玑那个不停震动的手机,没来得及看清显示的联系人是谁就被旁边突然横来的手又没轻没重拉地到了床上,只匆匆瞥见锁屏上“清明节”几个字。


  “嘘,再睡会儿。”宣玑用嘴蹭了下盛灵渊眼睛,熟门熟路地在洒满枕头的头发间拱了窝哼哼唧唧道:“天都还没亮,这个时候起的只有楼下放鸟的大爷。”


  “手机。”盛灵渊抬起另一边没被宣玑这个小火炉一样抱住的半边身子,干脆把第三次想起的手机放到他耳边,才一接通,肖主任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的溢出了听筒。


  “宣玑!我他妈……”


  “……老肖?……呸,你才掉毛……刚刚没听见,什么事。”宣玑默默调了两格音量,悄摸摸瞄了眼不知有没有听到的盛灵渊然后不可思议地哈了声:“这却心眼吧……哈?”


  这次对面不知又说了什么,拢着被子趴在盛灵渊身上的宣玑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语气竟是少有的凝重:“……在哪?”


  他捏着鼻梁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到。”


  “怎么了。”盛灵渊看着宣玑明明放下手机却渐渐皱起的眉头,凑上去吻了一下,道:“别皱眉……有什么事灵渊哥哥不能帮你解决。”


  这个称呼对于宣玑,几乎是味百试百灵的“灵丹妙药”不论在什么场合使起来都有用得很,偏偏这位长了三千岁的鸡崽还能次次都受用。


  然而这次“灵渊哥哥”这味灵药似乎失了足,不但没起到“哄宣玑”的作用,反而让对方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摩挲蝴蝶谷的手,抓进手心。


  “……灵渊。”宣玑依然皱眉摩挲着手里人的腕骨,低低叫了声盛灵渊的名字才道:“东川那边接到游客报警,似乎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地点刚好在巫族遗址附近,老肖说为了保险,恐怕要我们去一趟。害……老肖那不要脸的本来都说放我几天假,这几天城东那游乐园正搞什么梨花游园活动本来打算去。”


  宣玑握着盛灵渊的手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才兜兜转转地说:“反正东川那边也有梨花看,而且正好清明节嘛,所以……”


  所以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宣玑抬眼看着盛灵渊,没选择把话说全。


  东川对于还是剑灵的宣玑来说算得上前半生的归宿,后半生回想起来也顶多就是简简单单一句不可求就能带过,中间还夹杂了因断剑失去了太多记忆,待回想起来,替盛灵渊的难过与唏嘘。


  但对于盛灵渊来说是什么呢,小剑灵不大的脑袋只能装得下天大的开心与天大的不开心,对于当时就已早熟,甚至从始至终就没有缺失过那一段记忆的盛灵渊来说是呢?


  童年的东川夹杂在染着血色与恐慌的巫人族中,其中夹杂的怨毒与仇恨能将一个人的记忆搅合成浓稠的血浆。


  宣玑不知道盛灵渊到底怎么想,但好歹当了几十年识海租客养出来的直觉。


  虽然每次盛灵渊提起东川不是面无表情的嘲讽,就是在算计,除却这些仿佛流露出那么一丝半点真实情感都是对他那一腔喜怒不形于色不尊重似的。


  宣玑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不愿意透露真实情感恐怕不是怕“尊严”扫地,而是他怕自己先被这些奔涌而来的感情淹没了,所以干脆不深想,不细听。


  “嗯,也挺久没有去看了。”盛灵渊反握住宣玑的手,想起什么似的歪了下头。


  “唔,东川林子大,就当去遛鸟了吧,再不走走就更掉毛了。”


  昨天刚在家捡了根翅膀毛,随手绑盛灵渊头上的宣玑:“……”


  他就知道对盛灵渊这种人就是同情不得!


  ……


  虽说春天不如其它季节来得那么浓,但从森林间横扫而至的冷风还是扫了刚下飞机的宣玑一个趔趄,伸着脖子乖乖让盛灵渊把拉链拉到了脖子下。


  “唉……你就是那什么宣主任吧。你好你好我是报案人。”


  还没来得及跟盛灵渊说两句的宣玑猝然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打断,便垂眸,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面前这位平头青年,硬是把人伸过来的手吓在了原地。


  普通人和特能才试着相处了不到半年,对这“特异功能”的人,普通人大多都一半好奇一半恐惧,此时看着宣玑不愿说话的样子男人伸到途中的手硬是不知道怎么放,偏偏跟在这位宣主任身后的长发男人还一点没解围的样子,任由尴尬的气氛一路向脱缰的马驰骋而去。


  眼看尴尬要往横向发育,一个人声响了起来。


  “你们站这当望夫石啊。”


  王泽等了半天都不见宣玑人影,只能顶着小寒风来找人,此刻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地朝宣玑道仿:“快走吧,早解决早回酒店……你这是干嘛?”


  王泽看着手半缩不缩的青年。


  “我。”


  “跟我打招呼来着。”宣玑在男人面前握住他的手,弯起眼角上下晃了晃道:“结果被你这咋咋呼呼一吼给吓缩了,是吧。”


  眼角眉梢都扬着,仿佛刚刚那个气势逼人的人不是他似的。


  青年一噎,但想到眼前这人不好惹,只得憋憋屈屈道:“……对。”


 王泽上上下下大量了眼一看就“身经百架”的青年显然不信,上前搂着宣玑边走边说:“你怎么着人家了?像个媳妇似的。”


  “你又知道了。”宣玑从包里掏出根烟,垫了两下又放回了烟盒,把手里的金属打火机转得轻响,侧头看旁边盛灵渊低声问战战兢兢的异控局小警员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赤渊火重燃,影响到的地方遍布了大陆最细枝末节的角落,就连曾经沾染到一点血脉之源的东西都可能发生异动,更别说是在巫族旧址这样的地方,一了解到报案人说的地方可能是遗址附近,异控局便第一时间打给了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巫族的宣玑。


  “按理说巫族旧址在东川森林最深处,就算偶有人来往也不会走到那地方。”盛灵渊听了沉吟片刻,才用那慢条斯理的语调缓缓道:“况且巫族在最后应该被我封印了才对,巫族根基尽失,又失了阿洛津更是个空壳。听你刚刚说报案的人是因为听到了树说话……嗯,这倒是有些奇怪。”


  “可不是。”小警员一说起这个脸上都带起蛋疼来:“报案人,就刚刚您见过的那个小年轻,不知从哪里听来清明节本就是祭拜四方魂灵,现在又出现异能人,没准真能在深山老林里见着什么东西,于是叫着四五个人来这冒险。喏。”


  警员带着盛灵渊走到被异控局用黄色警戒线围起来的森林入口,伸手指了下坐在那边的几个男男女女:“好巧不巧,还真让碰着了,我们去救援的时候他们就站在一颗树旁边,说听到它说话,还不止一次。”


  盛灵渊:“哦?说什么了?”


  “不知道说听不懂,我们后来也没听到树有说话,但检测仪确实检测到那颗树能量值异常,为了保险就叫了宣主任。”


  大概是觉得本来只想叫宣玑这个苦力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苦力”后面还跟了个大佬,有点不好意思,再看盛灵渊好像也不是史书里将的那么恐怖,于是警员大着胆子搓搓手道:“肖主任本来只想叫宣主任来的,没想到您也来了。”


  盛灵渊不动声色地扫过小警员身体里那点微乎其微是毕方血脉,心想,原来是同一个物种,难怪话多又八卦。


  但再抬眼,盛灵渊便把嘴角的似笑非笑掩了干净,只是瞥着到在自己前方半步的宣玑时,笑了句:“放松一下,顺便让身边的小雀溜个弯,免得晒不着太阳掉毛。”


  “唉!怎么了,你到底行不行啊,平地也能摔我服了你了。”王泽看着原本还在跟他勾肩搭背说话的宣玑两脚一拌,瞬间矮了自己一截,揪住领子把他提起来,还不忘评论道:“你怎么还穿外衣,我以为你们朱雀有火都不怕冷的。”


  “……我们也不天天当神奇小火龙吐火玩。”宣玑伸手把衣服整好,回头正对上弯着眼睛都盛灵渊,又转过来。


  “唉,我太难了,泽泽。”宣玑装模作样地叹道:“我太难了。”


  “卧槽。”王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着膀子往宣玑旁边挪了两步:“你今天怎么那么恶心。”


  “马上就到了离我远点啊,我今天不想在工伤那行的理由添被语言攻击到手脚发麻。”


  宣玑本想再说些什么,向前放脚步却忽然一顿——朱雀在温度方面感知力明锐,这一瞬间他们周围原本还比较干燥的的空气忽然变得湿润了起来。


  有什么靠近了。


  “别动。”宣玑一声低呵,半个身子下意识挡在盛灵渊前面,顺势张开了自己的翅膀。


  这一瞬间,随行的众人居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因为在下一刻,答案就摆到了眼前。


  只见刚刚还尚且清晰的空气忽然被四面八方散起的浓雾掩盖成密不透风的墙。


  方圆几里内,只有宣玑火红的翅膀在层层雾色里扩散出微温的光,把附着于四周的潮湿消耗殆尽,而在这堪称寂静的氛围中,渐渐有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稀疏声响起。


  像是什么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钻出了湿润的泥地,发出黏腻的声响,在某个瞬间化作一团黑影飘过了被雾气遮挡的眼前。


  当又一个黑影从众人面前飘过,所有人几乎跟着宣玑与盛灵渊同时响起的声音往后爆退数步。


  “后退!”


  “别用异能!”


  朱雀离火随众人吸气声瞬间自掌心而起,跟着宣玑动作把在他指尖不断翻滚那四枚硬币裹挟上赤红的火星,然后飞快地将黑影钉入了面前的树干中央。


  “这是什么?”王泽问:“还有二十米左右就要到那颗会说话树面前了,这不会是里面封印的什么东西吧。”


  “不是。”把体内溢散出的魔气化成丝,同样把黑影钉入树中的盛灵渊拍拍手,把头发上别着的那枚朱雀毛给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安慰道。


  “没了阿洛津怨念支撑的巫族早就同空壳般难掀波澜,就算早年因巫族族人世代居住在这座山中,使周围灵物难免沾染上巫族人的本源气息,但随着三千年的消磨,离消耗殆尽也差不了几分,更何况这是四季就为一轮回的树能,就算侥幸存有那么一丝半耗能量受赤渊影响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盛灵渊扫过听了这句话后明显放松了不少的异控局众人,:“我以为各位只是因为如今史书记录不全导致行动总有很多繁复步骤,但没想到”


  不断涌出的黑线顺着盛灵渊蓝色卫衣的袖子纠缠到地上,暂时织成了一张严密的网不让底下不断冒出的东西钻出来道:“但没想到,总能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宣玑听着话默默笑了声,直觉他家这位陛下刚刚想说的应该是“没想到是真蠢”。


  “灵渊的意思是有水流过的痕迹。”宣玑说。


  “如果我没记错以前巫族人在这条河里养了不少鱼,后来河水枯竭,没想到那些鱼竟然因为日日接触巫族人而因这种方式留了下来。”


  王泽听着却皱起眉道:“但我们之前进来带那几个作死的小年轻的时候也没碰上这东西啊。”


  “因故人而起罢了。”盛灵渊像是叹息般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颗大树,明明没告诉具体他们究竟哪颗树“会说话”,但王泽直觉,盛灵渊已经知道了,他似乎想透过树看到遥远的时空那头般。


  实在太悠远漫长,王泽一时竟不知道在他眸子里瞬间划过的情绪到底该称做什么,还是站在旁边的宣玑拍了下他的肩膀才让他回过神。


  “别发呆了。”宣玑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银色打火机轻巧地转了个圈,掀开盖子嘿嘿笑了声:“今天就是王队表演大义灭亲的时候了。”


  说完就抬起打火机往刚刚被自己钉在树干的那条鱼上照——就见一直又红又肥的锦鲤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泽:“……”


  他太难了。


  宣玑拍着王泽的肩:“虽然三千年前锦鲤还没能称霸朋友圈,但祥瑞好运的意思从那时候就开始在市井里流传。巫族族人某次出门遛弯听来了这个意思,就买一两条放到门前的河里养,每次带回一两条,带回的也就越来越多。”


  “你看看这个样子。”


  王泽随着宣玑照往地下的火一看,差点又没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嘛,怪不得刚刚光听声音就能觉得头皮发麻,感情它们是恨不得把土里最后一点缝隙都占了,看着可见范围内黑压压一片鱼头,几个心里素质差的差点当场吐出来。


  “锦鲤生前寓意祥瑞,就算受赤渊影响做条活死鱼也要尽这份责,但他们一旦脱离湿润的地方就难以维持自己身体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力量,所以”宣玑指着面前的雾气。


  “它们用能量产生雾气让出于死不死活不活状态的自己姑且能像条鱼,在‘水’里游泳,能量耗尽后就会就近夺取生灵身上的力量,所以刚刚叫你们别用异能,虽然它这小嘴巴吧嗒吧嗒半天也不能嘬多少,但到底会对人体有害。”


  说完宣玑看着众人的脸色又安慰了一句:“没事,虽然看着它们人头多但kpl菜得很。”


  “所以?”王泽道:“不要耸就是干?”


  自刚刚起就在旁边没说话的盛灵渊却忽然开口道:“既然这番情形是因我和小……宣玑才出现,那自然只有我们才是这个阵法的解题人。”


  盛灵渊说着把自己放到远处的目光收了回来,轻轻弯起眼睛解释:“巫人一族讲究周而复始之态,风遇山而回环,雨落水复成雨,用天地或人成圆,方能使一切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所以他们大多数文字都是圆形,很多巫术也讲究施者能解,解者能施。”


  “如果没猜错的话。”盛灵渊说到这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颗树:“那颗树就是会说话的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将我故人的灵魂禁锢在了树中。”


  “巫族居住地本就是个巨大的阵法,只是地质变迁太大,再看不出当时水绕山止,房屋首尾成圆的样子了。”


  盛灵渊似有些感慨:“那树又恰巧长在这阵的中央,受了赤渊影响,碰上清明本就是魂魄易在人间行走时成了阵眼。或许因为树中缚灵的执念是有关我二人,感受到气息后才用这样的方式作为迎接而已。”


  只是本为祥瑞之物的锦鲤早是世间不可再有之物,强行转生只能塑成这幅鱼不鱼鬼不鬼的样子。


  “把本该消亡在世间的不存在之物彻底消除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那我大概明白了。”王泽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他道:“那个,你们说的这个故人方便告诉我吧?最近局里严,我写报告不把这写进去得扣半月口粮,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然而盛灵渊这次只是摇摇头,由宣玑接话道:“这我们哪知道,我们又没透视眼,等一会儿把鱼给全烧烤了就知道了么。”


  宣玑说着抖开翅膀搓搓手,对王泽道:“一会儿我把哪儿点着了记得灭啊。”


  说完招呼不打,把手里拿个冒火的打火机往空中抛去,那原本微小如豆的火在盛灵渊撤走镇压于地面的魔气的瞬间猝地变大,赤红如浆的火苗顷刻间便压了满地振翅而起的锦鲤一身,带起轰轰烈烈的火花来。


  “我艹你大爷!!”王泽被这么个举动搞得猝不及防猝不及防,奈何火星如星光般溅上树梢或枝叶,眼看就真要成燎原火,只能又收敛心神分出不同的气泡包裹其中,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当我豌豆射手使?”


  然而宣玑的注意早就不在王泽身上。再看,哪里还有刚刚张着翅膀去接打火机的宣玑身影。


  当看到自己第一缕离火没能把这些肥头大耳的锦鲤烧成灰烬,反而让它们就着那所剩不多的雾气在火海里游得欢后,一旁的盛灵渊便毫不犹豫割开了手掌。


  从皮肉间相继涌出的鲜血这次没滚落至土地就在途中化成了细丝交缠在空中。天魔血与可驱邪万物的朱雀火本该是两味极端,但不知怎么的,在宣玑又一次轻轻打开被火光映衬赤金的火机盖时,从上迸发而出的离火尽然将血丝密不透风地包裹了个彻底。


  如引燃火药的线般,携着不可回之势化为利针,刺进空中锦鲤的身体中。然而不等宣玑松一口气,回头看眼旁边人皇的手掌有没有长好,就见本该在自己是不之内的盛灵渊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那颗缚灵的树前。


  滴血的手终于是遵从了科学顺着那人本就苍白的手掌流了一地,而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皇却像不怕疼般,就着没来得及长好的伤口,把剩下的血涂在树根上。


  宣玑只瞄了一眼上面所画的图案就把盛灵渊的想法猜测了大半,顿时心骤片刻,管不上什么礼不礼,人多不多,只顾扇着翅膀到那人身边,阻止他和着血就要往树上压的手。


  然而当触碰到盛灵渊时,他的手就已按了下去。


  阵成。所有或滴落土壤或写上树干的血红都在盛灵渊与接触到他手掌的宣玑按下的一刻起变为萤蓝色。


  树干的阵法似乎受到内部力量牵引,由中间而起的萤蓝渐渐沿着阵法扩散开来,一路首尾相接,直至闭合成周正的圆环。


  还是晚了一步。


  “盛灵渊!你疯了吗!”


  宣玑顾不上这刻是不是奇妙玄幻,或景象是否瑰丽难见。只觉得自己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差点没能连着翅膀上的火一起喷涌而出,甚至脑海里还回荡起了令人听着就着急的念书声。但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是紧紧抓着盛灵渊那只已经愈合的手,仿佛在确定这人还在身边一样。


  他就知道……盛灵渊才没这个闲心给王泽那群缺乏常识的人补历史,他不会做,也没那个耐心,他这么做也不过就是在宣玑面前做做面子,而宣玑也很配合地上了勾。


  而当看到盛灵渊画阵法时的一瞬间,宣玑这才猛地想起,巫族确实有圆为万物生的说法,而巫人一族居住地就是根据这个说法改编成的一个大阵——但这是早在宣玑和盛灵渊没来到巫族的时候就被族人严令禁止的禁术。


  圆生万物,亦灭万物,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巫族先祖早在发现这点时就觉得这样能生死肉白骨,于是特创了这样一个为后人所禁止的禁术。


  事实上这个禁术确实复活过人,但更多使用这个阵法的人却都只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只因这个生死肉白骨阵如果失败就绝对无解,而且就算成功,也不过只有1:1的成功率,而且它所需要的媒介特殊——它不要世上所有物,要得是存有亡者灵魂的物品,灵魂越完整,那么成功几率就越高。


  宣玑现在一想起盛灵渊刚刚不管不顾就往树上滋啦血的样子就气得肝疼,捏着盛灵渊手腕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了。


  “你……”盛灵渊从没见过这样的宣玑,一时竟慌了神,哄人的话第一次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顾着探身去摸宣玑急得发红的眼睛。


  “我没事……”盛灵渊拉着宣玑,又把他轻轻托到怀里哄道:“我有分寸,别怕,我不是在呢么。”


  放屁的分寸!信你我怎么也得变成巴啦啦仙男给你唱跳段尬舞!


  万一这里的缚灵不知道什么原因恰好保存了完好的灵魂你还能在这里哄我?万一你真的出事怎么办?你要让我怎么办?


  还没等宣玑开口,识海倒先一步把宣玑从心里滚过的话放弹幕一样糊了盛灵渊一脸,两人这才想起刚刚匆匆忙忙间触碰到了彼此的血的事,但这次气氛却出奇的好。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能想起来,宣玑干脆便由着自己在识海里东拉西扯地想,末了还张口对盛灵渊补上一句:“对,没错,我想说的暂时就这么多。”


  “现在不生气了?”盛灵渊用血迹未干的手蹭了下宣玑的嘴角,似笑非笑道:“那给灵渊哥哥笑一个?”却没想到刚刚眉头才松快不少的宣玑又皱起眉来。


  “不对。”宣玑撑着盛灵渊坐起来,刚刚在盛灵渊血迹沾染到脸颊上的那一刻,宣玑脑海里又响起了滔滔不绝的读书声,他先前在气头上,以为这是什么幻听,现在看来恐怕又是哪段不合时宜跑过来的回忆。


  盛灵渊显然也听到了这朗朗读书声觉得熟悉,只是下一刻,两人却皆是一震。


  怎么会不熟悉?那朗朗书声分明就是出自盛灵渊本人之口。


  尚且年幼的人皇不知帝师丹离让自己奉读的诗书意义为何,只能勉强读完诗书经文时坐在比自己还高的案牍前听丹离用一个一个小故事将它们串联而起,再在课后自己从头至尾诵读一遍。


  当时心比天大,每天只能装得下一件乐事的小剑灵当然不会参与,但那天不知怎么小剑灵既没有在识海中上蹿下跳的捣乱盛灵渊读书,也没干脆就着诵读声睡过去,而是在幼小的人皇懵懵懂懂读着“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忧”时,小声说了句自己才不要这样。


  盛灵渊觉得这个平时好吃懒做的小剑灵好笑,干脆把卷一合,问他何解?


  “你看,我每日每日都在听你念这些大道伦常不可破,天地宽厚什么什么的,但现在看来这个天地也没那么宽厚仁慈嘛。”


  小剑灵自觉自己讲得头头是道,仿佛堪破了天地般,连盛灵渊特意把剑放到能让他刚好看到窗子外风景的高度时,都觉得那天天色要比往日好看许多。


  “古代贤士都说了‘夫道不欲杂’任何人都不能妄图破坏它的秩序。但他们钻研的所谓道义不也被‘天地规则’束缚吗,所以我才不要这样整天读啊读啊,等我以后能从剑里出去啦我就带你游山玩水。”


  幼小的人皇只是一笑直至,直到又过了数载后,在巫族中学会隐忍的盛灵渊在某天又问起了这个问题,当时长了几岁的剑灵杵着脑袋想了想才道:“天地道义困不住我,打不破天地伦常?我偏不信。”


  但事实证明,后来的人皇与剑灵不知道有没有找到自己那所谓“天地”与“伦常”,倒是先随着声声蚀骨销魂的剑音,一个死于那名为“千岁”的梦魇,一个被生生敲碎成了无所归之人。为别人的天地伦常而死了。


  唯一好的,大概是曾经那狂言成了一分的真——剑灵成了连天地道义也困不住的人。只是今后很多个日子里,剑灵分明离盛灵渊更近,却完全活在了两个世界了。


  东川林中弥留的最后一丝雾气终是随着离火的熄灭而露出了满地萤蓝。而在那起始之处——位于阵法中心树下的两人却不置一言。原本骂骂咧咧来找宣玑的王泽看到敛了笑的宣玑便顿在了远处。


  不得不说,不笑的宣玑失了平时那种不着调的吊儿郎当,狭长的眼尾细细垂着,端庄到让人终于想起这人是朱雀,那个曾经被万人敬仰,又为自身付出了惨痛代价的神明。


  萤蓝色光圈催风而起,吹浮了被朱雀火烧得支离破碎的锦鲤余烬,又像点火般让它们烧成了蓝色光点,绕过梢与叶,下一刻,原本入眼皆是翠色的森林忽然变成了大片梨树,白叶随风而落,直至点进那不知从何升起的河川中。


  随之而起的还有从树中缓缓发出,只有宣玑和盛灵渊才能听懂的古老雅言。


  “回来了啊小陛下。”


  短短几字,却像穿过时光轮回,隔着渺茫而不见底的岁月中发出的叹息。


  跨越千帆与生死轮回,竟是巫人族老族长的声音。


  树上不断闪烁而起的萤蓝色光,照亮了河中漂浮的雪白花瓣,仿佛夜上江河,独自亮起的一盏渔灯。


  周围看到这情景的人都惊讶地呼出声,宣玑看到他们身后那颗树上原本被盛灵渊画上生死阵法的中央,突兀地出现了一颗发光的玉石——那时光源的所在地。


  “幻境?”宣玑上手轻轻摸了一下,当看到蓝色光芒下似乎有层若有若无的血红时干脆趁着两人wifi没断,在识海里问道:“以前听说长在极寒地方的一种树名叫白䓘,用它枝干里流出的红色汁液可以玉石染红,这样的玉石可以存一段思念之人魂魄,把它完好的封存,只要死者那缕魂魄存有执念,或许有一天你能看到死者身前最喜欢的场景。”


  宣玑捏着飘到头顶那几朵足以乱真的梨花想,所以盛灵渊是知道这里有这个东西才敢用生死阵吗,说不定这玉石还是出自他手,但为什么他连一点映像都没呢。


  而盛灵渊没特意掩藏的识海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做的没错。”盛灵渊因画生死阵那事,难得生出点愧疚来,低头捏下落在宣玑头顶的一片花瓣,似是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想给你做……想着把它放在心口,就当你的心脏吧。”


  盛灵渊将花瓣抛到水中,看着宣玑愣怔的表情难得解释了一句:“但我后来没找到。”


  没找到彤在这世上占有活气的东西,唯一有的也碎成千段被他后来戴上了,所幸干脆把老族长留给他的信物放了进去,带到东川埋下。


  却没想到千年后居然能重逢在这样一个日子,大体也能算是幸运了吧。


  “当时充当魂魄放进去的意念并不强,我看到这颗树后才想起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灵魂可以完好保存,我只是用玉石做媒介,玉生而有灵,让生死阵以为这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唤醒的也不过是老族长这缕残魂,如果不是赤渊重燃,他或许永远不会苏醒。”


  只是没想到老族长生前最喜欢的景色居然是东川的春季,为什么呢,盛灵渊想。


  是因为阿洛津那时候总是过分跳脱,非拉着他一起玩儿,两人总能从天亮吵到天黑吗?还是因为那时候的东川水总能印亮天边的晚霞,连着簌簌落下的花瓣都能漂成粉红,还是老族长喜欢每天傍晚,走很远的路到这提醒疯玩的阿洛津早点回家,叫他“小殿下”不要老读这些个诗书,偶尔爬树偷果子也没什么不好。


  但不管怎么,这曾让他收货无数欢喜与大彻大痛的地方如今也只能透过一缕残魂才能窥探一角了。


  落花逆风纷飞复又回川,似像回应了盛灵渊曾经说过的话。


  “……巫人冢大火的真相,是朕掩盖住的,巫人族在青史上的痕迹,是朕令人抹去的,并无他人之过。”



  “是朕对不起东川,对不起你。若朕还有时间,必会还全族四万英烈一个公道。”


  时光扬鞭策马,拽着无可回头的浪潮往前奔涌,也将盛灵渊的三千年掰得支离破碎。那些掺着东川、剑灵、与自己的纠葛,终于成了刻入他骨髓深处的意难平。


  原来世间大痛大彻也不过如此了。


  幻觉难辨日影时辰,只见得风起又落,听花落泥地的喁喁细喃,带着玉石上那最后一丝魂魄消散于无形。而白䓘染的玉石却还依旧鲜红。


  古来,誉持万物而不恃者为天,养万物而不宰者为道。


  万物有灵,或喜怒哀乐,虑叹变蛰,姚佚启态,却能以有限之身使赤渊三千年为孽,又三千年成渊。


  于是在岩浆炽热波涌的浪尖上,燃烧着的亘古不息的余烬。


  火燃而业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此为万灵之道。



  

【默读闻舟档案馆】烟波蓝

  *正剧 正经谈恋爱,特别不正经破案 舟视角

       Day1 13:00


  一.烟波蓝


  处暑刚过,自早秋的雨就把作威作福了小几月的烈阳给抿成温柔的一线,轻轻散散铺了小半边天,原本湿热的空气也在这气氛下清透了不少,没了盛夏那略显聒噪的蝉鸣,墙角那几株梧桐树都显得挺拔苍翠,不复年前才种下时病病歪歪的模样。


  这是今年市局为了响应国家号召,不知从哪儿买了几株当“净化空气”的吉祥物在门前草地上瓦了个坑当公益活动才种下的,可惜不知是做“公益”的人手法太糙,还是幼苗不到长的时候,直至夏天都开始悠悠收尾,才意意思思冒出几片叶子来。


  因为长的不高的缘故,偶尔混在光里能扫亮局一个窗明几净的小角落,疏影混着光摇摇散散,倒让那些个喜欢“摆拍”的女警察高兴得不行,生是把本就不大的地方给弄成了著名景区的模样,让闲着嘴疼的骆闻舟数落过不止一次。


  但今天不知怎么,平时拍照都得占位置的地方居然连个人影都不见,就连旁边的审讯室大门都紧闭起来。


  骆闻舟觉得怪异,搭在门把的手顿了几秒,但疑惑能没持续多久,心头压着的急事就把它先一步掩盖了过去。


  他把手毫不犹豫地落下,就听里面传来嘹亮的一声——“呸!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在这都得说我讲的有理!我说他不是犯人就不是,你们就不能去抓真正的犯人吗?”给糊了一脸。


  审讯室这种地方仿佛有个结界,平时说话大声点的进这都会下意识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把隔着扇玻璃窗交代实情的嫌疑人声音给震散似的,更别说此刻能把魂都叫散的女声。


  再一看,好嘛,消失的那群人都挤在一个屋里,此时正七手八脚的拉着那位高声嚷嚷的中年女人,避免她在语言攻击中还不忘拳打脚踢的手朝警察动手。


  他们大多都是上面派下来实习的小警员,才毕业不久,还没来得及把脑袋里“审讯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几个字给踢出脑袋,大体也还没来得及见过那么不讲理的家属,要不是骆闻舟及时从后面拦了一把,差点跟人动手。


  环视着一圈这监控室里大大小小一堆人,骆闻舟颇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不久前在小区门口的“诗会”宣传单。


  闲着没事的“中年诗人”整天捣鼓这捣鼓那,这次不知哪来的灵感,截了段“群英会集,高朋满座”来当宣传语就当诗会主题,天天在拉着红底白字的布下唠嗑,激烈程度不亚于这般情景——如果手上拿着的死亡报告上不是清楚的印着正高喊“天王老子”,争当道德标兵的中年妇女是死者母亲的话,骆闻舟或许真以为在开什么茶话会。


  “干嘛呢,都没见着里面审着人呢啊。”骆闻舟把文件夹朝手臂一夹,在被自己抓住的那个小警员弱弱的“骆队”声中挥苍蝇似的摆了摆。


  “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当这麻将室还三缺一的?塞那么大堆人,要不要再给你们瓜子磕着得了。”说完不等那群蔫头耷脑的愣头青勾肩搭背走完就一个转身,冲那被自己一通话弄得愣住的女人扬起了一个逼真的笑。


  “您是……死者洪轩的母亲?”


  骆闻舟才从外面回来,那身吊儿郎当的气质没来得及用板正的警服遮掩住,此时被穿着单衣随意靠在监控桌上的模样一衬,反倒不像个警察。


  “诶,是是是。”


  骆闻舟挑挑眉,想起刚刚扫过资料上“母亲出生户籍:农村户口”的字样,干脆把手里的资料放到了桌上,抱手看着面前这位花着夸张妆容与亮皮群的女人扬了下下巴。


  “我就是这里的天王老子,给我说说你想讲什么理讲到审讯室里了?”


  他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太知道怎么应对他们才是正确选择。


  果不其然,这话才一出口,中年女人似乎被那身流氓气场压了一头,小声嘀咕着:“官大压死人咯。”一面又不忘用涂着劣质口红的嘴还不忘念叨。


  “哎哟警察同志你看,我这也是太急嘛。”她边说边冲骆闻舟讨好地咧开嘴,粗糙的手指不听搓着手里那个亮色皮包道:“你说我儿子出那么大事,前几天还是活生生一个,唉,怎么那么一转眼就没了,我和孩他爸也是急啊,整夜整夜睡不着,为的就是等着警官同志给一个公道说法。但你看看现在。”


  女人说着用鲜亮的红色长甲拍着自己手心,出门前不知喷了多少层发胶的头发像晒干的鱿鱼卷似的贴在头皮上,似是要与她口里那句“天天失眠”融合出强烈的戏剧效果。


  骆闻舟只是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没出声,等着她东拉西扯半天,又絮絮叨叨扯回刚刚没说完的话。


  “……我们等了那么久到没见你们把精力放在抓犯人身上,这一天天的哟,只知道那什么传……传讯是吧。”


  女人似乎受到天大冤枉,把声音都扬了调:“我们做父母的能把娃杀了不成吗?你们审我们就审吧,怎么到头来又要审李医生,造孽哟。”


  说到这,女人下意识看了眼站在身旁的那个从一开始就未置一言的高大男人,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家娃那病在我们那说出去都不好的,多亏李医生愿意帮他治,你说说那么好一个人怎么也要进去审啦。”


  骆闻舟抬抬眼皮,自动忽略她话里话外的“没有能力”和“冤枉好人”,抬着口油盐不进的语气说:“警方的审问和传讯性质大了去了,况且你家孩子的病……我是说死者洪轩的抑郁症,现代哪个人不得一次还说不过去呢,是吧,李霄医生。”


  他说着把目光转向那位名叫李霄的三十多岁心理医生,看着他冲自己点头,算是给了个回应才装做无奈的摊手:“有时心理上的引导对心理疾病的患者很重要,所以我们例行问一问李医生也是应该的,不过——”。


  骆闻舟看着女人想说什么而张开的嘴巴,语气一扫刚刚那个直来直去的愣头青模样,顺口就出一句堪称“体谅”的询问。


  “你可以先说说您怀疑谁。”


  “我——”女人显然没料到骆闻舟会问出这么一句,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咄咄逼人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与嘴尖,一时像只张嘴吃食的金鱼。


  骆闻舟今天的脾气似乎格外好,看着她这幅样子也不急,还有闲心回了条费渡的微信,再次抬头时才听找回自己声音的女人朝审讯室那面单向玻璃抬起食指,看着坐在里面的一个女孩道:“喏,就是她!”


  声音尖锐,仿佛刚刚的一时失语不过是个幻觉,又或是骆闻舟那幅心不在焉的态度刺激了她,很快找回了刚刚才进门时的感觉。


  “你看,我儿子跟她是大学同学,又得了那什么病……就、就那抑郁症。哎哟,”女人说着,看着审讯室里那个穿着十分前卫的姑娘皱起眉。


  “我看她那幅牙尖嘴利的样子哪里像得过抑郁症的,保不齐是装出来骗人的也说不定。”她说着像寻求什么似的看向李霄道:“是吧,李医生。”


  骆闻舟也顺势看向了他。


  “确实是这样没错。”


  李霄冲骆闻舟一笑,似乎是心理医生的特质,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得体,说完一话的间隙保持了得当的停顿,才不紧不慢接着下一句。


  “现在很多青春期的孩子都对抑郁症抱有一种玩笑的态度,不少人因为他们自以为的‘抑郁症’来我这就医后查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坐在里面的那个女孩也在我这就诊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就没有再来。在这过程中她……也就是林延雨还试图让洪轩不要在我这治疗,我最后没有办法,只有通过电话联系了洪轩的父母才让他打消放弃治疗的念头,只可惜……唉。”


  李霄摇了摇头。


  “那也得多亏李医生。”中年女人握着那个沾满手汗的皮包接话道:“那女娃娃是跟我们一村子出来的,又刚好更我在娃考一个大学,亏我一开始还可怜她从小爹就往外跑,妈也整天不关心她,让洪轩出去多照顾着点她。当初一听她也得这那个病还是我把李医生介绍给她的,瞧瞧她现在这个样子。”


  女人维持着把手抱在胸前的姿势,最后哼了声,为她的这番发言盖下定论。


  “一天天穿的都是什么哟,我以前遇上这种人都是绕着走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又是装病又是劝人不要看病的,要不然我儿子好好一人怎么就突然得那种病了呢。不是她杀的她也是帮凶!”


  不知是无畏还是无知的一番话,让骆闻舟升起几分啼笑皆非的诡异的错觉,仿佛与人世隔离多年的人交流似的,带着明显的不搭调感。


  人往往面对与自己观念大相径庭的人,要么与之大吵一架涂个口头痛快,最后还不都落得个桥归桥路归路,最多见了就是理解性笑笑,毕竟谁也没那个闲心拉着个语言不通的人驴唇不对马嘴交流一番。


  更别说骆闻舟这样一年里少说也得见一两次这种奇葩的“高危”行业,碰着个死心眼的都得给气的原地升天。


  骆闻舟这几年已经比前些年收敛挺多,听了跟自己见解相左的话顶多就是在心里骂句傻逼,没出现动不动就跳脚骂嫌疑人家属傻的情况。


  可大概从小就是个数二百五的,不管怎么被这些个奇葩磨炼,骨子里到底含着几分少爷气,就算把自己小时候被父母训的经历说的多惨,到底还是被宠着长大,后来这些也不过是从形形色色的人间穿梭过后不得不练就的“圆滑”。


  这辈子真正的耐心和原则大概都扔在费渡这一个人身上。


  所以此刻听完这一番发言,一向舌灿生花的骆闻舟搓搓手指,好歹是把到嘴的那句“放屁”给憋了回去。


  听着李霄在中年女人说完后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不过她那样劝病人不要看病确实不太好,洪轩在自杀前几天状态很不好,也不愿意来我这治病。林延雨那小孩总有自己一套见解,他们关系又好得过了头。我也不确定洪轩死在自己公寓前是不是有听过什么。”


  “自杀?”骆闻舟却抓住他开头的词,问道:“你觉得洪轩是自杀?”


  李霄一点头:“是。”


  “哦,你这说法有意思。”骆闻舟拿起刚刚被扔到监控桌上的文件夹,用手指点着身后的金属桌面发出咔哒的节奏声,似乎是颇有兴趣。


  “那你不会不知道送到我们这的案卷都是恶意杀人案或是恶劣连环杀人案吧?”他边说抬起文件夹也不怕泄密,把页头夹的现场照片转向了李霄道:“像这样在自家浴缸里割腕放血的死法,脸上洪轩本月已经是递三个了。”


  “轻中度的抑郁症患者最大的特征就是想结束,如果家人没看好他们想要割腕自杀很容易。”


  “就算是巧合。”骆闻舟盯着李霄的眼睛,要从他最微妙的情绪中抓取什么般,直到李霄说完后向他笑了笑才收回目光,仿佛刚刚两人那短暂的交锋不存在似的接着道:“那用流出的血在手旁的瓷砖上写一连串不明所以的数字也是巧合吗?更巧的是他们居然都在你的心理诊所就医?”


  骆闻舟抖着手里的照片一挑眉:“我不知道你治疗抑郁症还能给人开发出数学这一天赋,做什么心理医生啊。”骆闻舟用舌尖抵着自己的腮帮子痞里痞气笑了声:“去教数学更有前途啊。”


  他也不等李霄再回答,说完就转头找了句话对旁边那个女人道:“至于你说你觉得凶手或者帮凶就是审讯室里面那女孩。这是不是犯人呢不是你说了算,我要我们说了算,剩下的暂时没你们能帮得上忙的了,记得手机保持通讯,我们下次联系……大眼!小乔……在门口看什么看把这两位证人带出去签字就能走了啊。”


  说着自己抄起案件资料,大步流星进了审讯室。


  ……


  审讯室空调温度不算太低,但大体是气氛不好的缘故,墙角那台恪尽职守的傻机器就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骆闻舟把从监控室顺进来的温水放到那位叫林延雨的跟前,这才坐到了陶然旁边的位置,然后摊开那份案件资料,把刚刚给李霄看过的那张现场照片转到她面前。


  室内几人便再也没有说话,像骆闻舟没进来之前沉默着的那般,只当林延雨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骆闻舟看到她瞳孔骤缩了一瞬间,放在桌上的手掌下意识合拢,眼神很快移开照片专心致志地放到面前的透明玻璃杯上。


  骆闻舟看过太多出现类似反应的人,就算闭着眼都能背出出现以上症状的原因,紧张、焦虑、极力想掩盖什么。


  但他不想过早的判定这是出于凶手心虚的原因,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对面这个女孩开了口。


  “我真不是凶手啊。”她敲着二郎腿把水杯送到自己嘴前,另一只手敲在翘起来的那双腿上,手推着那张照片一唆,就飞到了骆闻舟跟前。


  名字实在跟行为大相径庭得很。


  骆闻舟所幸打量着眼面前这个名字秀气,动作一点不秀气的女孩,心想刚刚说她朋克也不是没道理,身上衣服就没那儿不带个钉不破个洞的,誓要把自己变成只扎人的球一样,在椅子上抖腿的样子又让骆闻舟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不过不待他想清楚,就看对面女孩像刚刚自己打量她那样,明目张胆的上上下下看着他,最后靠着椅子撇了撇嘴。


  “你就是他们的队长?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吧。”手肘搭在扶手上,林延雨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道:“唉……我真不知道什么,真的警察叔叔。”她趴到了桌子上。


  “我确实是跟洪轩很熟,但他的死我也很意外,老实说他死前一个星期我都没见过他了,你们不能因为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就觉得我嫌疑大啊对不对。”


  骆闻舟便笑起来:“嗯,监控也没显示洪轩死前有人进过他的公寓。我们不怀疑你,但我刚刚听说你在洪轩治疗的过程中让他不要再接受治疗。”骆闻舟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能给我解释下吗?为什么?”


  说完看着又不说话的林延雨屈指敲着桌子:“或者换个问法,你以前有抑郁症是不是真的,后面没再治疗,是好了还是你觉得李霄的心理治疗有问题所以才让跟自己关系亲密的洪轩不要在那进一步治疗?”


  骆闻舟看到,林延雨微合的睫毛在说这话的瞬间细细一颤,但很快又枕着手臂笑嘻嘻地看他。


  “是啊,有问题吗?”


  回答的干脆,反而不像真的。


  骆闻舟脑海里闪过一个极轻的念头,还不待他抓住被面前这个女孩自己否认了。


  “开玩笑的。”林延雨笑着直起身理了下自己的短发,没有刻意扬起的声音显出几缕沉静的意味道:“李霄医生其实很负责,当时我那么做也确实很不懂事,但后来被妈妈教训了。”


  她把双手合起,一瞬间发出声清脆的响:“所以那时候是我不太懂事给大家惹麻烦了。所以我真的没有什么你们想要的东西,能放了我吗?”


  骆闻舟看着她这幅样子,本来有的那点熟悉感更胜,下意识皱紧下眉,没想到林延雨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这都还不打算放我?”林延雨坐正身体道:“你们要留我在这过年还是三缺一打麻将啊。”


  “啪”一声,女孩手上带的金属手链无意识磕到桌沿边,像是启动某个生锈机关的开关信号,让原本咬合不匀的机巧中归了位,在一派严丝合缝中带出骆闻舟脑子里那端熟悉片段的始末。


  本是三伏的天气,但在骆闻舟印象中那年相较以往要凉快许多,或许是身旁带了个小少爷的缘故,最深刻的记忆不是去哪家偷鸡摸狗,也不是走在路上把才拿出来没几分钟就化成一摊的冰棒水儿往陶然身上甩,居然是看着小少爷低头给自己修自行车链的样子。


  那时的骆闻舟也才到刑警队没多久,离那狗都嫌的年纪远了点,但一身“老子天下第一”的脾气没多少长进。


  费渡在他那时的映象里也还没现在那么爱作妖,但也不喜欢笑,成天就喜欢摆着个臭脸一副谁也不待见的样子。正是一个没练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事,一个没磨出千面皮的岁月。


  骆闻舟那时虽然吃一堑长一智,不再把“老子警.号···”放在嘴边,但看到小偷依然喜欢上演速度与激.情的戏码。


  不长的一段路,好好的脚不用,非要骑着那张自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二八耍帅,结果人是抓到了,不过车也因为不重负被随手放在了路边,待再回去捡的时候本就不牢固的零件稀碎了一地,被造作得紧,正考虑着要不要忍着被热死,推几公里回家或者被打死的风险叫他加爹来接,身旁的费渡就一眼不发蹲下替他装了几个零件,顺便从车后座的工具箱里找到了工具。


  夕阳沉得只余下暖铜色的红,把晚风渲染得旖旎,散着光照上电线杆那几只排排成坐的麻雀都是潮湿的,混合着远处那一声声雀声一股脑拢到眼面前正低头修自行车链的少年身上,熨亮看他沾着汗液的发尾一角。


  不知怎么的,居然随着脚踏链那声清脆的“咔嗒”声,这幕严丝合缝地扣进他的血肉里,时至今日再翻出都能记得当时的他似乎是愣了一瞬,没想到一个少爷还会干这活。


  于是鬼使神差的,骆闻舟拉住修好自行车就打算走的费渡,被后者用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回怼回来时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仿佛是不想让费渡回他自己的那栋住处似的,只好插着自己那条“很潮很时尚”,一路从膝盖开到小腿的牛仔裤没话找话:“回家打麻将,三缺一。”


  “……”费渡当时天天跟陶然泡在市局里,难得用了句从哪以后就再也没用过的词。


  “呸,做梦。”


  实在很不费总。


  骆闻舟当时还调侃这样的费渡比平时顺眼点,如果不天天摆着臭脸就更好了。


  但他没想到世事是无常的衍生体,在往后很长的日子里他和费渡经历着自己的踽踽独行与与对方有关的争吵不休。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练出身成为别人光的本事,把曾经在夕阳下扣进自己心里的那丝光放进手里了。


  不过说到底,骆闻舟和陶然最后还是没能从林延雨最里问出有用的东西,待她走了后陶然看着把资料收回文件夹夹好的骆闻舟奇怪道:“你中午出去接费渡的时候不还套着外套么。”


  最近天气反复无常,室内开什么温度都不好,干脆开着前几天热时的温度,碰上像今天这样的雨天不在室内套件外套都会觉得冷,看着骆闻舟虽然面上不显,但刚刚在审讯途中悄悄开了两格温度的手陶然顺口问了句。


  没想到这一问触到了骆闻舟某个不可言说的开完,伸长手臂勾着陶然肩叹了声:“生活不易啊陶陶。”


  但扬起的嘴角可不是这么说的。骆闻舟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桌上太眼看了眼表,立马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边走边说道:“最近不下雨么,费渡那兔崽子在办公室睡了一觉忘吧空调温度给调高了。中午去接他就是听他那助理说这货发烧,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结果车才从他那公司拐出来就听你们催命一样的救急,暂时让费渡吃了药披着我外衣在办公室里睡一觉等我。”


  骆闻舟边说边一脸痛惜的拍着陶然肩膀:“单身狗不懂爸爸的苦啊。你看爸爸为了工作连幸福都不要了容易吗啊?”


  “滚滚滚。”陶然被拍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骆闻舟三秒看一秒表那样,十分通情达理的朝他挥挥手:“行了,知道你急快去照顾费渡吧,人家不舒服。这个案子不难办,最晚一个星期也能解决。等我们人手不够再叫你。”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骆闻舟三步并两步,还不忘回头朝陶然嘚瑟:“谢了啊,费渡刚刚还跟我说想喝鸡丝汤来着。明早给你带早饭啊。”


  

  

  二.深海鲸


  费渡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大安稳,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什么东西钓着他般,让他始终保持一线清明。


  虽说平时还能凑合着过,碰上偶尔惊醒骆闻舟也养成伸手把人一捞,撸猫样迷糊着安慰几句的本事。但碰上生病时,这个不大好的缺点就似乎暴露了无数小彼。


  比如纵使骆闻舟推开办公室门时再怎么小心翼翼,那点轻微的摩擦还是震醒了费渡的三魂七魄似的,让骆闻舟蹲在旁边哄了好久,最后大概嫌犯,干脆皱起了眉。


  但这种状态没过多久,就被骆闻舟熟门熟路的用手掌摸上他眼睛,低头吻了下他。


  “是我。”骆闻舟摸着他的额头,这是他早发现的秘密,或许是生病容易脆弱,也或许是他童年那几近复杂的原因,让费渡下意识亲近自己依赖的人。


  骆闻舟就这么静静等费渡眉头不皱了,才把衣服再人一起小心翼翼拢进自己怀里,低头在费渡温热的嘴唇上亲了口才心满意足,并趁着人发烧的这个空挡咂咂嘴,一面感受到费渡下意识躲了下,但睁眼发现是自己时又往前蹭的动作像早晨刚睡醒的骆一锅觉得有点好笑,一面又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而珍重的心思。


  这样的费渡要比往常套着那些个华美蝴蝶人皮面具的人脆弱又鲜活,发烧时自体内烧开的温火将费渡平时看不见的保护膜给融了个彻底,也让脑袋便的像蒙上一层滚烫不清的浆糊。


  费渡勉强睁开眼看了眼骆闻舟,奈何头实在太痛不能做张嘴以外的动作,只能眯着眼从嘴里哼出句:“师兄,乘人之危啊。”


  被骆闻舟从善如流的接住,并把他抱的更紧了点。


  “嗯。刚刚不还发短信说想吃鸡丝汤,你吃东西都是白嫖的啊费总。”骆闻舟又亲了口费渡烧红的眼尾:“得让我占回来才划算……你这小身板还起得来吗?”


  这才起了身,用外套把费渡结结实实的包起来,一路把头重脚轻的病患护送回了家。


  看着费渡窝在沙发裹紧衣服的样子,骆闻舟放在手里升了两度的空调遥控器,特别不是人地笑出了声。


  “叫你穿外衣你偏不穿,这两天天冷,室内开着空调冷的更快,现在好过了?”骆闻舟龇牙咧嘴,约过企图扒裤腿的骆一锅接了杯热水塞费渡手里还想数落写什么,却眼尖地看到费渡扫过来的眼尾后,有一点不明显的水迹,脑袋当时宕机成了坨没实用的木瓜。


  费渡大概也觉得做了亏心事,秉持着家里一切都听另一位的原则等着骆闻舟发话。


  “你...嗯……”眼看一时就要陷入尴尬,骆闻舟尬笑了两声,多得费渡的手机及时响了两声。


  费渡顺手一拿,没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一样,转手有气无力地扔进了骆闻舟怀里。


  “拿着。”


  “这什么。”骆闻舟说着熟门熟路把费渡的密码锁解开,当看到“苗助理”在微信上转过来的文档后愣了愣。


  备注是标着“日记”字样的小二十篇电子件,看样子应该是从某个博客上截取下来的图,骆闻舟大概扫了一眼内容,抬眼看向费渡,他知道费渡回给他一个解释。


  “林……咳林延雨的日记。”费渡喝了口温水润喉,然后把水杯贴到了自己太阳穴上,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这才缓缓地出了声。


 这人脸上长的那幅美人皮好像自带出场效果,连病恹恹窝在沙发里也能凹出个好看的造型。


  骆闻舟罕见的沉默了下。


  虽然他和费渡之前吵得不可开交的那段时间还怀疑他如果开个杀人无痕鉴定中心怎么办,但偶尔也会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觉来,甚至到很多时候都愿意听费渡多讲些自己见解,但这不代表他真什么不懂。


  比如费渡为什么会去查林延雨这件事,骆闻舟大概想了下就知道费渡在想什么——他们太像了。


  虽然乍看是大相径庭的两个人,但奇异的是骆闻舟从林延雨身上看到了曾经费渡的样子,矛盾又自持,明明穿着身张扬的衣服,做事也横行无忌的样子,但那些掩藏在话语间细枝末节的表现又无处彰显着存在。


  骆闻舟想,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也能成为自己能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捕捉到陈年往事的一个缘由吧。


  “我在你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她更郎乔姐聊天。”骆闻舟看到费渡尝试勾了下唇角,未果,干脆把手搭在了屈在沙发上的膝盖上道:“我觉得我们很像,我后来问了下郎乔姐她似乎还是个重要证人,但没有提供对警方有利的证据。正好我看到你留了份她的档案在桌子上,我就让苗苗试着把她手机号或者QQ号当网页账号试试,结果就找出了这个。”


  费渡笑着指了下那几篇日记。


  “所以呢。”骆闻舟接着他的话道:“你怎么就确定一定会有你想要的信息。”


  说完看到费渡看的表情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对,补了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费渡却先一步打断了骆闻舟的话,歪过头看着他:“唔……你没有伤我心,我知道你意思。”


  “我只是想,从档案上看林延雨和死者洪轩出生在一个不大的村子里,从小父母离异,父亲远走他乡。母亲因为村子里的压力转而对女儿施暴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们那样隔壁人干什么不出一天就能传遍每一户的村子离异几乎是落人口舌的事,他们才不管离异的缘由是丈夫暴力、酗酒或者其它更多的原因,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有什么是不能忍一忍就过去的呢。


  可想而知,一个干什么都得靠模仿的孩子在这样长期且顽固不化的观念里会长成什么样子。许多大人或许会觉得孩子小,不懂事,但却不知道孩子从小便有的学习能力会让他们在还不懂得什么叫“歧视”什么叫“婚姻”的情况下朝对数人的那边站。


  孩子的仇视和敌对才不存在大人世界里的那些“趋炎附势”或是“惺惺作态”,相较于这些后天发展而来的东西,先天“纯粹”反而成了个十恶不赦的贬义词,一旦爆发,那样毁天灭地的痛苦不去亲身感受谁能理解呢。


  于是她只能一遍一遍承受着来自同龄人从大人那牙牙学语来的嘲笑,或许一开始还会学着那些向大人告状的孩子告诉那个可以保护她的人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但听多了同样的“再忍一忍”“不会有事”的话天大的委屈也会有熄灭的一天吧。


  所以费渡觉得林延雨跟他很像,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把心里那点被磨灭的为数不多的希望藏了起来,换上幅比“趋炎附势”更好的光鲜皮囊去迎接曾让他痛苦的世界,或许刚开始会疼,但渐渐这幅皮囊就会把心隔离出经纬分明的界限,再也感不到痛了。


  费渡道:“但有时候跟自己这幅皮囊相处久了,也需要跟自己说说话,比如林延雨这样。”


  骆闻舟顺着费渡的手指看向手机页面。


  与其说这是林延雨的日记,倒像是内心独白多一些,林林总总能从字句里知道这大概是林延雨抑郁症康复后为自己写的随笔。


  从最早一篇的“我想我的抑郁症已经不治而愈”


  到后面的“抑郁症就像一个颜色鲜亮的玻璃钟罩”


  再到“鲸究其一生不就在奔赴在拥抱深海的道路上吗?”


  骆闻舟看到最后一篇忽然想到什么,往回连翻了几页,直到页面停留在5的数字上。


  “第五篇之前的笔触都很冷静,但往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大量比喻……”骆闻舟说到这顿了顿,语气里都带着不可置信:“这是洪轩和林延雨一起写的吗?”


  骆闻舟想到这,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林延雨是不是早就告诉给他们凶手是谁了呢,三个死法一模一样的死者,她说到洪轩时遮遮掩掩的态度。


  费渡实时的出声坐实了他这个猜测。


  “林延雨和我很像,所以你对付她可以以多想想我。”


  那些遮遮掩掩但又不言明的态度,提到,但又迅速否认的事实,她是不是曾经也像外人求助但却遭外人忽视,逐渐学会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呢。


  骆闻舟想到这,有想到了一个问题,刚要开口,却被费渡从善如流的接了过来。


  “洪轩是本月发现的第三起疑似抑郁症导致的浴室割腕自杀案?之所以移交刑警队是因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在墙上写下了一串不明所以的数字。”费渡说着伸出一根指头道:“我建议你们去看看李霄对来自己这就诊的每一个病人对应的档案编号,或许就是那串数字。”


  骆闻舟拿起手机飞快的打了一行字发给那边还没下班的陶然,很快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今天才把去李霄那就诊的人员档案全部拿到手,刚刚正想告诉你这个发现。”


  陶然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顺便,我们根据在洪轩前死者的两名死者住址监控附近,看到了李霄在他们死亡前一小时左右到访过他们家。”


  骆闻舟深吸一口气:“现在解决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费渡弯起来的眼睛,知道他也猜到自己将要问的这个问题是什么,便道:“洪轩死亡前后都没有任何人进过他的学校出租公寓,到底是不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比较倾向于自杀。至于为什么要模仿前两起杀人案自杀。”费渡指了下自己手机上那最后一篇日记道:“你或许可以用这个去问问林延雨。”


  说完就好像用尽自己力气一样窝在沙发里对骆闻舟挥挥手:“所以骆队长现在要抓紧时间去执法了吗?”


  骆闻舟顺式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整,夕阳都还没把天给染红,如果加班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不过骆闻舟先想了想,转手把已经塞到兜里的手机又放到了桌上,在费渡略显惊愕的表情下拉着他被发烧温得发烫的手,低头吻了下他的鼻尖道:“反正有陶然他们在。不急这一下,费总给不给我执法?”


  然后趁着费渡没说话又趁机倾身亲了他一口说了句:“我哄哄你吧。”


  就当真把费渡连人带被子搂紧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道:“你没有像其她人。”


  骆闻舟自诩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不得不承认,遇上费渡之后确实得好好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早在最初的试探阶段,他就抱着得过且过的美好理想希望试探过费渡无数次。


  不过理想主义在费渡身上好像挺试用,所以费渡当然不会像其他人,因为骆闻舟的理想主义只存在于费渡身上,那些安慰与试探都只属于他一个,从曾经的虚妄到如今的拥抱一直都是独属于他一个人。


  三. 烟波蓝与寂海鲸


  再次与林延雨相对而坐时,只有骆闻舟一个人,明明只隔了一夜,但两人头一天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平和了不少。骆闻舟只是拿着手里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反复折叠,仔细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小字,倒显得这纸过于偌大了。


  但分做在两端的人都没由这张奇怪的纸开展出什么新问题,他们默契的没有说话,直到骆闻舟连通监控室的耳麦里传来“嫌疑人与死者家属”已到位才慢悠悠喝口水,开门见山道:“李霄因证据确凿,以谋害罪于昨晚23:26分被捕。”


  话音才落,林延雨原本在凳子上左摇右晃的身子忽然像按了暂停,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着骆闻舟。


  “很惊讶?”骆闻舟撑着手看她:“其实你早一点说我们或许会更早的锁定嫌疑人。不过别换。”


  骆闻舟说着抽了张纸给对面这个红了眼眶的姑娘道:“我们今天不是来追究你只而不告的,相反我们希望你把洪轩的故事和你的故事,包括为什么要让洪轩脱离李霄的治疗和你的发现等等原因都需要据实告诉我们。”


  “可是洪轩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没用的。”林延雨扬着眉毛看他。


  “可他是自杀。”骆闻舟眼睛看向林延雨因自己这句话而骤缩的眼瞳,敲敲桌子道:“你都直到对不对?”


  “小姑娘。”骆闻舟终于把手里的那张A4推到她面前,瞧着她看到上面的字后终于把哆嗦的手放到纸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怎么会——”


  “有你,不对,准确说是洪轩和你共用的博客下发的日记对吗?”骆闻舟笑了一下:“巧得很,我家里人正好擅长这方面的东西。”


  他看着林延雨从看到这张纸后就飘忽不定的眼神道:“我不管你之前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或目的,或者跟洪轩达成什么约定,不会暴露洪轩是模仿前两起恶意杀人案自杀的事实。但是小姑娘,现在犯人已经抓到了,现在就在外面,不管你以前向谁寻求过帮助,在你的心理留下了‘谁也不会帮到你’这个狗屁影响现在都给我忘掉。你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正误我们会来给你判定。不要以为自己穿衣打扮朋克点自己就真硬气了。”


  “小姑娘,死人不能复生,但罪人会下地狱,这是我们能给你最大的公证。”


  林延雨死死拽着手里的那张纸,明明说话声音已经颤抖,但眼泪就是不肯从眼眶里掉出来,她道:“这张纸上打印的东西,是我和洪轩的约定……”


  ……


  洪轩与林延雨出生在离燕城很远的一个小村中,几步就能从从头走到村尾的距离,因此谁家有什么个家常理短都瞒不过那些双眼睛。


  所以当洪轩查出抑郁症被他的父母知道时,几乎是像见不得人一样让他别回来。


  在他们那样的小村子,读过书的人没几个,碰上这些“病”都一概理解为洪水猛兽,反正很烧钱就是。


  他的父母为了不让村里人知道自己儿子得了这个“怪病”几乎是用尽了各种手段从朋友那联系到了一个“名医”李霄。


  这一切噩梦的开始始于李霄给的大量药剂,但他发现这样毫无改进后,医生逐渐让他加大了镇定剂的药量,并说需要电击治疗。



  洪轩起初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回绝了这个要求,但他的父母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开始打电话哭诉他是他们全家的希望,得了这个病本来就让邻居指手画脚,让他好好治病,家里的人都靠他才能走出这个小农村了。


  林延雨的声音断断续续说:“洪轩总说他不想让父母觉得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所以假装自己已经好起来,但这对病情根本没有好处,严重的时候甚至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遏制住自己想自杀的念头,就是想要让家人住进他们一直想进的大城市。”


  “但这根本就是李霄的阴谋,他专门骗取像洪轩父母这样的人,满足他变.态的爱好。”


  “我们因为都考到一个城市,恰好都因为家庭的压力得了抑郁症所以更有共同语言一些,我经过洪轩父母近了那个诊所以后,因为计错时间,阴差阳错看到了李霄事实他爱好,并不小心把人弄死的全过程,所以我才没有去治疗,撺掇洪轩走,并且告诉我的家人。但是没用,没有人相信我。”


  林延雨捏着纸的手都在颤抖,“这以后似乎让他的爱好有所改变,他开始找那些‘没有活下去欲望”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以上门诊断的理由用刀割开手腕并把他们放到浴缸里,写下档案编号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的欣赏他们把血流干的全过程。”


  林延雨说到这几乎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他做的确实隐蔽,但他没想到,他第一次选择作案的人是我们的朋友,因为我之前没我们平时互相帮助,想着有一天能摆脱抑郁症,在那天之前,我和洪轩怕他有时找不到药,经过他同意在他家装了针孔摄像头。”


  “不过只要有决心,抑郁症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克服,我换了另外的医生,情况也一天一天好起来。”


  “我那时候就跟洪轩说,我想用博客悄悄写关于抑郁症的文,我想告诉很多人,抑郁症很痛苦,但是也是可以战胜的。”


  “那时候的洪轩就在旁边,他说他也应该像我一样勇敢,勇敢的去面对抑郁症每晚、每时、每刻让自己死亡的信息,或许真的有一天它们就消失了呢。”


  “他还说要跟我用同一个博客,这样就算在那些因为病痛没有力气打电话,互相不能鼓励,的时候就能看着互相的文字给自己加油。”


  林延雨似乎是努力的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追忆的表情:“他写的东西总是很美。他说有时候抑郁症就像在深海里漂浮的鲸,只会被看不到的黑色包裹,直到有一天死亡,永远的沉到海底。”


  “他说,我不一样。我是奋力挣扎到海洋彼岸,看到黎明的幻色,混着早晨的雾与露将海岸线折射成湛蓝的鲸,是被烟波蓝拥抱到的鲸。他希望有一天也能被烟波蓝拥抱。”


  “我当时以为他真的很想让自己的病好起来”林延雨说到这顿了顿才展开被自己捏在手上的那张纸道“这个,是他死前写的,他那天打电话给我,很兴奋的跟我说他写了一篇自己很喜欢的日记,他想把这个定为他的梦想,不就以后就会实现,并且跟我说,我们每次求助别人大家都以为是我们得了抑郁症又不想好好治疗,但这次他有一个办法让李霄绳之以法,只要我在电话挂断后让110去他家就行。”

  


  林延雨说到这,一直颤抖的声音得到某种力量似的平静下来,她用手郑重而缓慢的展开那张被自己揉皱的纸,几乎是一字一顿念着。


  “我愿,夜拢浅礁时,乘浪拥烟蓝入怀。”

  “我愿,天色微明季,踏鲸携飞浪出游。”


  他或许在写完这篇“完美”日记后,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并任由赤色染红整个眼眶。


  “很多人都说对自己的生命弃权很窝囊,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他这样换来了更多生命。”


  “他只对他自己弃权。”


  纵使这样的做法实属下下策,但他确实让这个疲惫的皮囊被烟波蓝拥抱,乘鲸踏浪而去了吧。


  四.拥抱烟波蓝


  骆闻舟从审讯室出来时时间刚过午后,阳光洋洋洒洒铺了地上一片,他把手里的卷宗往手里一夹,正寻思着晚上回去应该给那病号做点什么好吃又不腻的,余光一瞟,就正正巧与那“留守家里”的费总撞了个脸贴脸。


  暖光从两人间隔的那扇窗与树间落下,直拢进费渡眸子里。


  骆闻舟看着手上那张被自己揉成纸团的纸不合时宜地想,他走过很多很多路,看过很多的人,大概就是在尽头能觅得费渡这个人吧。


  所以,他们谁都不是谁的柔美烟波蓝或是那炽热炽烈的光。


  他们分明是彼此眼中的追求。


  不止是炽热炽烈,还应赤诚炽热。就如林延雨在走出审讯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蓝鲸一生都在追求怎么才能拥抱烟波蓝。”


        这次就换烟波蓝去拥抱蓝鲸吧。


  


  *


  谢谢能看到这的你。


  想写这篇的契机是无意的接触和了解到这一群人,最近通过查了文献以后又更近一步的知道,抑郁症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病症,它不单单是能用“心理疾病”就能概括,相反,它用生理及心理疾病来概括会更加合适。


  我想大多数人了解或知道抑郁症的途径或许是通过网络上不胜枚举的“自残”照片,或是影视剧、作品、新闻中,认为抑郁症是一种很矫情且麻烦的病症。


  但其实得了抑郁症的患者远远要比大家想象的更痛苦。在轻或中度抑郁症时,最明显的一个病症就是是“自杀”,这个念头很多时候都是一闪而过,连患者本人都无法控制住,更别说在这个念头过后就是绵延不绝的情绪与思维能力甚至是行动能力都消散,如果这样没有及时就医或是就错医没有及时用药物控制的话那就会发展成重度抑郁症。


  很多时候重度抑郁症患者的情绪可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们会丧失对周遭的一切乐趣,甚至四肢僵硬的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哭,因为脑袋无意识的反馈给身体害怕的信号,会躲起来。


  而且,接受治疗的过程也很痛苦,我查文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与重度抑郁症抗争成功的人这么一段描述“服用药后,我逐渐出现严重的副作用:头疼、头晕、内热、震颤,等等。记得震颤最严重的时候,我手抖得无法用筷子把饭菜吃到嘴里,喉咙无法发声,说话像低吟,一天里说不了几句话,双腿发软。”


  因此,抑郁症更多的,其实是自己跟自己心里和身体的博弈。


  当发现自己有抑郁症前兆的时候还是需要尽快就医,尽管很多抑郁症其实都非常非常轻微,自己就能解决,但就医会给予自己更多的保障。毕竟“绝望到想死”和“绝望到连死都不想”还是不一样的吧。


  与抑郁症抗争的每一个人都很勇敢,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网上一些对抑郁症错误的了解而错怪它,能更多的包容与体谅它。如果身边恰巧碰到这样的情况的话能陪伴大于说教,因为抑郁症患者不需要什么夸夸其谈的“谈心”节目,他们更多只需要陪伴就是最好。

 

 


  


  


  

【自习立秋24h 10:00】夜莺与玫瑰

  



      The lack of a red rose,I have to live a pianful.




  玫瑰红似心脏,夜莺于荆棘丛中歌唱。




  Maybe there are five thousand flowers in the world like yours, but you are the only one for me.




  亲爱的红玫,你当然独一无二。




  _




  夏习清醒时,屋外的光还没彻底蔓延进屋里,只从窗帘不经意露出的那条缝隙钻到被子缓缓悠悠绕上清凉薄被外的一截手指。




  旁边拽着被角,一下一下,将他裹成个卷的周自珩像只毛毛虫一样扑在被头,贴着耳朵呼出的气挠得夏习清痒得动了动脑袋,闭着眼睛亲了口周自珩,迷迷糊糊道:“你先起。”




  百花大教堂的钟声还是拖着夏季振翅而起的白鸽和澄黄阳光走了大半圈,来到了蝉鸣渐消的晚夏。




  回国的夏习清因为近期就要开始准备画展忙,里忙外了好几个星期,昨晚也照例在将白的天里睡下后懒得没计较现在正扑在他身上,一下揉揉他头发,一下又低头把耳垂夹在两指间捏来捏去的周自珩。




  但最终在周自珩从后面抱住自己,有一下没一下摸起一件布料所隔的肚子时,夏习清还是把埋进枕头中的脸解救了出来,翻身看着周自珩破了功。




  “当撸猫啊。”




  “起床时间到了,习清牌猫猫。”




  周自珩笑起来,低头抱着夏习清的脸吧唧吧唧亲了几口才晃晃手里的东西:“你昨晚还答应的。”




  说着还嫌不满意似的又亲了亲夏习清脸颊:“或者你困,我们就再睡一下,反正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了算。”




  夏习清随着周自珩的话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手里拿了一台拍vlog专用摄像机,此刻随着话正准备去关。




  自从上次「周自珩的一天」vlog发出去,得到最多的反馈竟然是只看他一个人怎么够,要在后面加上“习清”,「周自珩和夏习清」的一天才算完整vlog,被很多人附和成了热门评论后,周自珩专门回复的那条“习清gg只能给我看”还成了当天微博头条。




  以至于这件事本来都消停了几个月,出门旅游一趟又被“想要看zzh和xqgg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我不怕被甜死!快来吧!!”的发言给翻了出来。




  周自珩一边瘫在沙发上,咬着根夏习清从外面带回来的棒棒糖,一边像条咸鱼一样刷着微博,看到想看他们同框拍一条vlog的时候想了想,以尝试的心态问了声夏习清愿不愿意。




  “好啊。”当时的夏习清正在画室纠结到底选哪副画好,听到周自珩这么问,立马冲门口的人笑了起来道:“你想的话就好。不过我明天不想出门。”




  “没关系!”周自珩跳过去吧唧了口夏习清的嘴唇,怕弄乱他的画又飞快跑到门口扒着门框问:“在家也可以!是不是我想做什么都行?”




  夏习清对他这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搞得有些苦笑不得,抿了下嘴唇道:“嗯。不是说什么都行。”




  “那你忙,我不打扰你。”周自珩眼睛亮起来,说完头也不回飞进了客厅沙发。




  “……真是。”想起昨晚答应了什么的夏习清叹了口气,反正也醒了,干脆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道:“别关了,反正都拍了那么一会儿,剪剪就是一段素材。”




  借着周自珩肩膀掩盖打了个堪称慵懒的呵欠夏习清这才伸着懒腰走向了卧室门外道:“走吧。昨晚不是说想看我画画。”




  在周自珩强烈建议下,他们摆放在洗漱台上的洗漱用品往往都会换成当季匹配的情侣款一左一右的放着。当夏习清拿着个用马克笔画了一朵小玫瑰的深红杯子时,从后面拿着摄像机的周自珩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窝上。




  “习清哥哥的秋日限定款,喜不喜欢。”




  “喜欢。”夏习清顺着话答,才说完脸上就被含着牙膏的周自珩印了圈泡沫印,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他追问道:“然后呢。”




  扬起的眉眼都在宣告他此刻得意的小心思。




  夏习清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但嘴上却明知故问道:“嗯?然后?还有什么然后。”




  周自珩佯装生气地扳过夏习清的脸,不让他把嘴周围的泡沫擦干净,一嘴印上他的嘴,语气凶巴巴道:“你难道不夸夸我玫瑰画的越来越好了吗?”




  夏习清被他抱在怀里又捏又揉,放任自己在在又一个含着薄荷味牙膏的绵长接吻后,趴在周自珩怀里玩笑的挑起一个俏皮的尾音:“嗯,我们家珩珩越来越厉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精致的五官会因为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变得温和,像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主动去勾周自珩的指节。让人觉得,不论什么时候,都会让人爱他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攒足宇宙级爆炸那样热烈且灼热的碎片。




  闪烁一下都在发光。




  然而闪烁的夏习清还是有很多画要挑。他把最近的新画和从储物间搬出的旧画分类放到两边,此刻正头疼应该要挑哪副旧画好。




  把摄像机架在角落迎光方向的周自珩看着细白手指自那幅从弗洛伦撒带回来的框檐划过,默不作声松了自己从刚开始就一直紧缩的心脏——这是被夏习清发现周自珩把它带回来后亲手整理进储藏室中的画。




  周自珩看到夏习清又一张张翻过了几幅画,当拉开最后一幅时原本随意搭在画框边的手指倏地僵在了原地,低垂的眼眸掩过了一闪而逝的情绪。




  “怎么了?”周自珩还是如有感应般扔下手里把玩着的笔,弯腰捧起夏习清的脸颊,温柔地拉开遮挡住眼睛的头发俯身亲了下去。




  无需言语,两人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被轻轻揽到怀里的夏习清摇摇头。闭着眼睛在周自珩肩上扒了会儿才攒够力气似的把那幅画彻底提出来。




  ——入眼的,是一片与弗洛伦撒那幅画差不多配色的红与黑。




  但这次就算夏习清不说,周自珩也能从上面用黑墨了了勾画出鸟行与荆棘花丛中认出这画的是王尔德《夜莺与玫瑰》。绵延的黑色荆棘像洒出去的墨水或是遮掩住那不断往夜莺胸膛流淌出的红色鲜血马赛克,把它用牢笼禁锢了起来,但这些阴沉色调的最下方,是一朵红得发艳的玫瑰,在看第一眼就能被它吸引注意力。




  周自珩的心跳快了一分,但还是静静等着怀里的夏习清说话,把他的手拢到了自己手心里。




  像他一直都知道的这样。他知道夏习清每次把画放到他面前都无异于一次凌迟,从最深最痛的地方剜出心头的黑血给他看。




  周自珩喜欢极,也心疼极他这样的依赖,就好像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夏习清是在努力向你靠近啊,所以你怎么能辜负他的努力呢。




  于是在等待他每次刮骨疗毒时,周自珩想,他要用比自己更光亮的东西将他填满。




  沉默中夏习清把尖削的下巴抵在周自珩的肩窝,过了会儿才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闭上眼轻声道:“很早以前的画了我都有点记不清,大概是高二?或者高三?”




  夏习清自嘲地咧了下唇角:“随便吧,反正就那个时候。”




  “嗯。”周自珩耐心的听他说完,低头把两人的小指扣在一起问:“那时候我们习清哥哥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你知道我们家的关系不好,那段时间算是我负面情绪比较多的时候。”夏习清晃着周自珩的手指突然笑了:“唉,这么说也不对……以前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是负面情绪。那时候我们家的关系像进入到白热化一样,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我妈的咒骂,心情挺不好的吧。”




  周自珩皱眉,用手梳着他的头发:“说你什么?”




  “说为什么要生下我,我这样的人就不配得到正常人的爱之类的。”夏习清看着手上的那幅画道:“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很像王尔德童话里的这只夜莺,就算把真心抛到别人前面,放烂了都得不到别人的珍惜,所以……”




  “不许这么说。”




  夏习清话没说完,就被周自珩一下按住肩膀倒退了两步。他们后面的桌子上放的昨天周自珩从楼下花店带上来的一束玫瑰,被精心安插进青绿的矮胖花瓶中放置夏习清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此时因为被周自珩猝不及防的这个动作怼了两步,重心往后倒的夏习清下意识找着力点,却反倒抓下一捧花瓣,艳丽汁水正随着握紧的指节与碎叶随着指缝往底下跌。




  周自珩凑上前吻开夏习清抓了满手水而皱起的眉头,握着他的手腕故意凑到他耳边道:“怎么办,我的玫瑰把自己给弄脏了。”




  刚说完就被夏习清反握了手,沾着指尖的红艳汁水点上了唇瓣,微微施力就把愣怔的周自珩拉了个趔趄。




  “那么想弄脏我?”




  “可明明是玫瑰弄脏你了啊。”夏习清眯起眼抬手摸开了艳丽唇瓣上的色彩:“自珩,哥哥?”




  揉碎的玫瑰溢满唇舌。




  燃至红霞般的唇瓣贴了个密不透风。稀碎的丝绒花瓣被夏习清叼着渡进了交叠的唾液,随着不急不缓的搅拌溶散成轰轰烈烈的馨香。




  如夜莺嘹亮高歌中致命的滚烫鲜血随着丛生荆棘咽到喉管,熨得夏习清被紧紧箍住的腰发软,靠在周自珩身上把唇瓣上剩余的花瓣全部卷入舌尖。




  是血般旖旎的吻。




  夏习清想着,放任自己躺在周自珩怀抱里,不着调的弯起眼睛,觉得面前这人大概会觉得它是爆炸后的星云,就像他总有自己的一套理由安慰他那样。




  周自珩还微微喘着气,手覆到夏习清心脏上,声音带着低哑的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郑重地隔着手掌吻了吻夏习清的心脏,抬头抵上他的额头:“明明是鲜活的。”




  窗外的光很亮很亮,照的周自珩的吻虔诚而神圣




  “下次画小王子与玫瑰吧。”




  夏习清笼罩在周身玫瑰冷冽香里听到周自珩迎着满屋的光用沉沉的嗓音开口。




  “光其实是个很浪漫的东西。来到我们身边前会经过很长时间的旅行,它们有的跨越过宇宙大爆炸来自于几十万年前,有些又会很短,会是十年、五年、甚至一年前的光。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到达了此刻这个终点。”




  “它们会以光年的速度记录下自己所走过这些年里所所有有发生过的事,然后——”




  周自珩摸着夏习清的眼角看向他:“在现在、此刻、这一秒,我们可能会与曾经的自己并肩交错在同一个时空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现在可能跟以前的自己站在一起。”周自珩环着夏习清,下巴搭到他肩上轻声道:“可能跟十岁的周自珩和十五岁的夏习清站在这里,我们可以跟他们说,喂,你们选的路没有选错,一定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周自珩说着,偏头亲了口夏习清才道:“还要跟那时的我说一定要努力的长大,这样才能在未来遇到自己的小玫瑰时把他不顾一切的护到怀里;还有,一定对那时的小习清说,我独一无二的小玫瑰,谢谢你能在那么多年里坚强的等到我来,如果能早点拥抱到你就好了。”




  他吻着夏习清的眼角。




  “所以我们现在就已经把话传给小时候的我们了。这么一算,你明明一直都有人爱,才不是要被夜莺血染的玫瑰。”




  夜莺的小王子不懂得珍惜玫瑰,但夏习清的小王子会。




  “所以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此,夏习清在空中虚抓了把什么,放到周自珩掌心里。




  “那,我们就要共沉沦在光尘里了。”




  夏习清感到身后抱着他哄的人弯起了嘴角。




  屋外的光像照耀上文艺复兴壁画那般闪耀。




  仿佛有神明看着他说——




  看,这分明是灵魂相拥。




  哪来那么多可望不可求。




  




  *




  开头两句英文来自 王尔德《夜莺与玫瑰》与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翻译过来的意思分别是:




  “就因缺少一支玫瑰,我却要痛苦而活。”




  “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木瓜黄七夕24h/舟司】粉黛 00:00

  时间线接原文文末,邵爹拿影帝后。




  *




  邵司能拿第二座小金人并非是所有人都意料不及的事情,相反,因为他在这一年的突出表现,有不少权威的影视人在此之前就猜测过邵司会获得这样的殊荣。




  因此面对再一次摘得这顶桂冠的他,粉丝除了头几个小时的狂欢后,剩下的更多是身为影帝粉丝的理所当然,以及被她们脑补出的,自家爱豆为了稳固自己地位,接下来的一年肯定有更好的广告代言,更多的活动出镜率,保不齐还能跟自家另一位影帝组个夫夫档再拍部电影等等的未来美好畅想给迷住了头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接下来一年最靓的崽。




  然而万万没想到,她们这样想是不错,只是实施对象挑错了人。




  邵爹不仅充分发挥了他作为“爹”的本质,还把他发挥到来底。




  转眼一个月过去,这位爹除了颁奖典礼当天点赞了一组他和顾延舟站在一起的图片后变再也毫无动静。




  清明不见诈尸,五四不见到喊口号,端午别说粽子,连片叶子都看不到。要不是能偶尔在顾影帝评论下看见提着表情包在路上的他,还以为这位大爷把微博号给忘了。




  于是,在夏季推着最后一场雨露走至蝉鸣最鼓噪的盛夏时,邵司的粉丝终于!愤怒了!




  ——不见邵爹的第五个月零三天。想他。「叉腰jpg.」




  ——快!给!我!出!来!营!业!啊!爹!!「扼住命运的咽喉jpg.」「摇晃jpg.」




  ——醒一醒!醒一醒!今年的电影拍了吗?




  ——通告是去过暑假了吗爹。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微博一分钟前在线!!!你有本事在顾影帝微博底下嘲讽今天他做的葱油拌面不好吃!有本事发微博啊!发微博!发微博!你有本事发微博啊!「都冲着我来!jpg.」




  还有手速快的甚至做出了「邵爹流泪鸽鸽头jpg.」表情包很快被推上热搜榜前三。




  这么一来,倒是没召唤出邵司,反而先助长了一波邵司拿影帝以来就一直在摩拳擦掌的黑粉士气。




  ——科科,本来还觉得邵司演技不错,现在才拿了两个影帝就膨胀成这样,纵观以前拿影帝的呐个不是下一年更努力,看看他这个德行早点糊也是必然的。「挥手jpg.」




  ——不知道顾延舟到底是瞧上他哪里,像以前好好演戏不行吗非要作得来跟邵司炒作,他这种不管到哪都要让人喊爹的脾气我是真的欣赏不来。




  ——前几天不是有人爆料他们感情不和么,都上热搜了也没见他们回应。瞧着那么多个月他们都没同框了,不会是真的吧?




  才打开卧室门的顾延舟瞥了眼被邵司架在床头边做睡播的手机因为没关弹幕吵成一锅粥,有些无奈地叹了声,在发现自己进来开始疯狂刷感叹的屏幕前做了个嘘的收拾,没去关直播,反而俯身,先把邵司伸出被子外的一截光裸脚踝给放了进去,帮他调高因为怕热而调到二十度的空调。




  邵司这几个月当然不是膨胀的什么事也没做,反而从开春来就忙碌到现在,就为了周卫平的一个委托。




  大概是想要感谢他们在拍《面具》时帮了很大忙,又或是其它更多的原因,当周卫平在电影拍完没多久后带着新小说再一次找上了邵司,并请求他在今年七夕作为青年代表在一个名叫“宣扬中国传统艺术”的户外直播里表演一出他小说中写到的戏。




  当时的邵司窝在沙发里一把握住桌下顾延舟来勾他小拇指的手,面上却在李光宗心惊胆战的目光中直言不讳地说:“不要,太麻烦了,我要在家睡觉。”




  “……”周卫平大概也没想到这位爹能这么直接,沉默了能有好几十秒,才指着被邵司拿在手里的小说道明这里面写的那场戏是在因缘巧合下在一位老先生手里拿到的真实手稿,自己因为很喜欢它背后的故事所以想请邵司能演出来。




  “说来这件事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想着你演这出戏一定不会差,如果不行那也就算了吧……”




  当时的邵司看着这位刚上过法庭,为叶清做人证后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老人不耐烦地“啧”了声,冲拿着小说想要递回去的李光宗弯弯手指。




  “拿来。”




  这才认认真真看到了那居于清秀扉页上的两个字——《粉黛》




  而这位明明嘴上说着麻烦,行动却比谁都要积极的人看完小说后连连拜访了几位曲艺大家学戏,就为了那段可能还不到十分钟的唱词。




  毕竟现场表演与拍电影不同,没有多余的分镜或配音的修饰能后期顶上,为了能把不长的唱词唱好,比拍电影那会儿下的功夫更多,更别说这段是周卫平所说的“昆曲前辈”所留的昆腔唱词。




  要不是今天李光宗告诉他上个月直播时长没够,被他一想,干脆睡觉来补全得了,还指不定要练到哪儿会。




  此刻被顾延舟调高室内温度,捂着脸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嘬毛的邵司不耐烦地把被子都扒拉了下来,。明明被人打扰清梦很不耐烦,但迷蒙着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后,便下意识地低头亲了下给自己掖被子的人的手,隔着被子不轻不重踢了顾延舟一记。




  “去哪浪了现在才回来。”邵司翻了个身避开过于亮的台灯,把被子拉到自己鼻子下,只露一双眼睛问。




  “广告拍摄片场出了点问题,耽搁时间了。”顾延舟低头吻着邵司的眼睫,抬手帮他挡住光:“怎么开那么亮。”




  邵司皱着眉,半天才想起什么,抬手大概指了下因为他俩这波互动正洋溢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手机,言简意赅。




  “直播,怕她们看不清我的睡颜。”




  顿了顿,邵司又想起什么似的,拍开顾延舟的手:“顾延舟,你是不是挡我镜头了。”




  “……”




  该夸夸他用睡播混时长还记得多留盏灯还不让遮摄像头挺有职业道德么。




  “乖点小祖宗后天七夕播。”顾延舟轻易拉下邵司没多少力的手,把他手拢到被子里贴着耳朵:“晚上做点别的。”




  说着不等邵司一句“卧槽”出口,转头把灯调暗,看着架在床头的那台手机轻声道:“他睡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亲了亲了亲了亲了。我今天!就是给你们表演一个阿伟乱葬岗!!!!




  ——刚刚在那逼逼他们感情不和的人现在都去哪儿了啊?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有哪里不和???又不是谁都要张着嘴天天吧啦吧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了!!!请你们继续!!我可以!!!我!可以!!




  ——呜呜呜呜呜邵爹也太软了吧,没醒之前还凶巴巴的要拍人家放到自己脑袋上的手,看清楚是谁以后又迷迷糊糊吧唧一口。果然是爱情的力量吗「望天jpg.」




  ——不是,重点不应该是七夕直播吗?七夕?难道说邵爹终于要营业了!?




  顾延舟本来要关直播的手看到这一句后顿了下,想起刚刚坐在车上李光宗给自己发微信可怜巴巴的强调一定要劝劝他家祖宗放出点自己在干正事的风声,要不然第二天热搜肯定又是腥风血雨,干脆坐到了床边,挑着几个弹幕解释了几句。




  “嗯,七夕有活动。”




  “……在苏州,宣扬中国传统艺术的活动,祖宗唱周卫平先生新小说里的一段词,到时候在晚上直播。”顾延舟说着,想到偶尔几次配邵司练戏的样子,笑着弯了下嘴角,让一贯带着锋利的眉眼温和了不少:“很惊艳,值得期待。”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不是《粉黛》?我超喜欢那本小说,那邵爹这几个月是不是一直在练唱戏!好期待好期待。




  “是《粉黛》……他很努力,所以最近没时间发微博让你们担心了。”




  “还有,”顾延舟顿了顿,看向屏幕认真道:“我和我家祖宗感情很好,没回应是因为那些无中生有的事情不值得注意。就这样。”




  说着在一片荡漾的“来了来了来了”“没想到你是护妻狂魔顾延舟”的弹幕里关了直播。




  夏日似乎容易催生睡意,当晚说着“晚上干点别的”的顾延舟在翻身后又睡死过去的邵司旁到底还是能没做做什么。




  待第二天再邵司清醒后,发现身旁的顾延舟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他寻着客厅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翻身下床,才出门就听见穿着整齐的顾延舟对着春节过后发福到现在都没减下去的李光宗说了句:“干你邵爹。”




  转头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邵司皱了下眉道:“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十分人模狗样且一本正经,一旁的李光宗只能在堪称诡异的气氛里苟苟缩缩。




  ……不敢说话,不敢说话。这大概是男神和他邵爹的情趣?




  最后冲顾延舟勾着手指说要谈谈的邵司,还是被顾延舟哄着穿戴整齐。坐在车上听李光宗声情并茂地朗诵昨晚顾延舟替他回应后的微博热搜评论。




  “顾延舟邵司秀恩爱”




  “顾延舟替邵司回应:一直在努力”




  “——我不允许没有人看过昨晚的睡播!!简直是一波狗粮俩!!!!我原地表演一个我死了「瘫jpg.」”




  “——124分56秒有彩蛋!!呜呜呜呜呜呜舟舟太帅了太帅了,一边回应着他们感情很好手上还不忘去牵邵爹乱动的手!!!!「这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承受的jpg.」「流泪猫猫头jpg.」




  “——其实真的没人觉得么?顾影帝叫邵司祖宗也没什么毛病,毕竟这位祖宗天天啥事不干,什么都要顾延舟出来替他解决,自己天天摆着个臭脸,熊孩子可不就是祖宗么。”




  “——噗,人间真实。顾延舟最后说的那个活动是昆剧传习所特办的吧。不可否认邵司《面具》演的很好,但电影总跟正儿八经唱戏不一样,什么都不懂就乱接,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一点。”




  “怎么样爹。”李光宗念完几个还不忘凑过一那张胖脸让邵司做评论:“对于这些质疑你的人你有啥狠话想说。”




  “小朋友就该有小朋友的样子,好好读书?”邵司没骨头似的躺在顾延舟的腿上捧着手机打游戏:“乖啊,阿崽。爸爸现在在打游戏你先去旁边……卧槽顾延舟你别碰!刚刚露掉两个兵了。”




  “怪我?”




  “要不然?你不碰难说他一个小宇宙爆发还来得及把兵给打死。”




  顾延舟:“是谁让你有这样的错觉了?”




  他抓着邵司上来就要挠的爪子,把眼睛挪到两人面前一个打游戏一个从他那抢过去看攻略的手机十分戏谑地挑起了眉:“看着攻略都过不去是人民币玩家?”




  “啧,顾延舟,我劝你不要那么嚣张。”




  “听我的,把这个长翅膀的狙击放这,然后把拿盾牌的放这……祖宗,你这是充多少钱也改变不了不会玩儿游戏的本质。”




  看着后座上都快跨到顾延舟身上的邵司,李光宗笑了下。说完全不担心当然不可能的,但他能看得到邵司为了这短短几分钟的活动每天努力到很晚,甚至有一次拉着顾延舟一直练到连第二天早上就会觉得这些质疑实在好笑,放在以前邵司可能都不会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李光宗想,顾延舟的出现大概是邵司最好的礼物吧,这位看着懒懒散散其实比谁都要心细的青年在独自面对很多很多东西都时候都会有一个人站到他身边,会比以前轻松和开心很多。




  于是看着后面嘴上说着错了,但手上却得寸进尺地拉了下邵司,在摇摇晃晃的车上亲吻他嘴角的顾延舟,李光宗淡定的补了句:“马上要到了……爹人家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你记得客气点。”




  他们这次趁着七夕还有一天时间前来苏州昆剧创办所了解周卫平口中说的“唱词背后的故事”。




  大体是借着苏州特有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缘故,把昆剧创办所门口那几块木扁都照出温润的味道,还未进小院就先让邵司真真切切体会到昆腔水磨调那样婉转而叮铃的唱调,让他在这几个月里都隔着的一层薄膜点透,在这位迎接他们的老艺术家面前唱出来都比之前悠扬婉转了不少。




  “好好好。”听完从邵司口中扬出来的最后一个调,那位年近耄耋的老人也不经拍起手:“好,好啊。之前卫平说找了个不懂行的毛头小子来唱这出戏我还说那怎么行,现在再听了看果然觉得人老啦,怎么什么事都喜欢盖棺而定。基础虽然不扎实,但是清冷嗓音配上婉转唱腔,是有点那两位前辈的感觉。之前你说还有不懂的地方想请教,我倒是觉得样样都好,无需再做过多修饰了。”




  “之前是觉得唱的不好。”邵司说着垂眼给面前这位老艺术家倒了杯茶道:“但是来了以后突然觉得缺的东西又自动补上了。”




  “因为没感受过我们昆曲的艺术氛围吧。”老人呷了口浓茶享受地眯起眼睛来:“有些东西差的就是个感觉,得见过才能顶上去。”




  说完他手扣着檀木椅哼了两句《长生殿》,末了才把目光转向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顾延舟问:“你是顾影帝吧?害,我们这有几个小孩可喜欢你。卫平说这次除了这个唱戏的小子外还叫了个人来,没想到是你。你们是……”




  他缓声询问道。




  邵司:“我对象。”




  “咳……咳咳咳!!”




  李光宗差点没把喝进去的茶水给咳出来,抬头瞪着那头坐没坐相窝在藤椅里的邵司,用眼神示意顾延舟快解释两句补救补救,然而眼睛都示意干了只迎来顾影帝一句:“怎么了?眼睛疼吗?我带眼要水了。”




  说罢,理所当然地侧身牵起邵司的手道:“他是我爱人。”




  李光宗:“社会人会玩儿。”他这么想着偷偷摸摸去看这位传说德艺双馨的业界前辈,生怕把他给气到,但这位老前辈眼神只愣怔了一秒,随后恍然大悟似的笑着摇了摇头:“我说呢,那两位身上也没什么传奇经历可讲,也就卫平爱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还把它给写成本书,这么一来我可有点理解卫平为什么执意让你来唱这段唱词了。”




  老人站起来,盯着两人叹了声:“像啊,你们真的太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转朝里屋道:“给你没拿样东西去。”




  随后,从里面捧出了一个檀木盒子摆到邵司与顾延舟面前。




  看着拿起里面两张早已泛黄起卷的照片,露出疑惑神色的二人点了下桌上一张被封存在塑料夹防止催化的手稿。




  顾延舟顺着老人的指节望过去,信末落款自己居然认识。




  纸张最后用墨色钢笔落了两个镌秀清雅的繁体——苑朱藤、冉云书




  “这是?”




  “没错……卫平那本名为《粉黛》里用的是真名,他们跟你们很像。”老人说着看着那两张照片上穿着中山装的人皱起脸笑了出来。




  “是对相爱的璧人。”




  “我有幸在苑先生晚年……也就是这位”他说着,将手指指上照片左侧眉眼含着几分清冷的青年道:“在他晚年的时候听过他在这间院子里唱戏,唱的就是他旁边这位为他写的词,我那是也才刚记事,就把他那了了几句唱腔记到现在。”




  “后来长大了才从长辈遮遮掩掩的口中得知这两位先生原来是一对,放在那时可惊世骇俗得紧,我也很久都没转过弯来。但后来认识卫平听了他的一些经历后又觉得都不容易啊,放在那个年代。”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慨,看着邵司道:“所以刚刚听你唱戏,朦朦胧胧居然有苑先生的味道,卫平不知为什么很喜欢这两位前辈的故事,大概也是看重这一点才让你来唱,听了他们的故事你或许能更好的演绎这几段唱词吧。”




  “那我开始讲了?”他看着眼前的两位年轻人,开玩笑似的转了句京腔唱:“客官你听我说。”这才转成正经话。




  “其实这个故事也不长,了了几句话就能带过。没有那些小说里那么惊世骇俗,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爱国情怀,虽然身在那个年代,但他们要比很多人幸运。”




  “我了解他们的故事也不多,大多都是从长辈那拼凑来的。昆剧在清末的时候其实有很衰微的一段时期,后来是因为在苏州这个原本的发源地都唱不下昆曲了才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1921年创建了这座昆剧传习所把他发扬到了现在。”




  “苑朱藤先生和冉云书先生就是其中两位大家的儿子,同是戏曲世家,两人自二十多岁在这座传习所认识后又一见如故。当时众人都说苑家这位小旦角颇有天赋与冉家写戏词很有独到之处的儿子在今后或许会成为昆曲两位最剧代表的人。”




  “其实这两位很怕吵,大多时候都是一个在院子清净处唱戏,另一个就椅着树写戏。”




  青年的感情大概在太多的时候像火,含着一腔孤勇,又一条路走到黑,或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关系不止于友情,但是他们能认定彼此是对方的唯一,并一直走到最后,就是大多数人里的幸运者了吧。




  “很幸运的是,他们在遇上留洋热的时期被家人以去外国借鉴西方艺术的缘由送去了大洋彼岸,就这么到文革后才回来。”




  老人说着颇有感慨的点着那封书信最后的落款日期道:“1936年,大概是他们留洋前冉云书先生为苑先生写的,之后他们或许在大洋那端写过更多,但也许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中国之后太多承重的事情,苑先生才能在古稀之年让青年时写出的唱词不会变味,甚至感情比之前更浓吧。”




  这样的感情或许也是周卫平喜欢它,甚至把1936年这封唱词写进书里的缘由吧。




  就像唱词最后一句写的那样。




  ——君啊,苑外朱藤已葱葱,赤云冉冉绕翠柳,何不与此共葱荣?




  待再出来的时已经临近黄昏,邵司扔下说要去要个东西的顾延舟先走出去,结果才踏出院门门槛就被一只不知道从哪儿伸来的话筒给原地怼回了回去。




  邵司用食指抵住根都快戳到自己嘴里的话筒,敛着眼睛淡淡扫了圈底下不知从哪儿知道他今天会来这,此刻已经把院门口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偏头躲过一个朝自己脸招呼过来的话筒。




  “干嘛呢这是……麻烦这位把话筒收回去点,你快怼我嘴里了。”




  邵司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群记者“轰”地一声炸了,仿佛从刚刚那句话里得到什么灵感似的,把邵司又逼退了一步,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邵影帝,据了解这次您参加的七夕活动饱受非议,像很多网友说的,唱戏并不像电影里用后期配音就可以搞定,况且你花那么长时间学很小众的东西,不如你去拍几部电影更能稳固这个影帝的地位不是吗?”




  “邵影帝,你对于网友说你是没经过考虑就答应这个活动,纯属小朋友行为怎么看?”




  “哈?我什么时候……”邵司本来被那么大群人挤着不舒服,听到这一句更是不耐烦地看了面前这个把话筒戳自己嘴上的人。




  他气质本来就冷,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掩了他不少压人的气息,此刻手腕搭着黑色外套,穿着笔直牛仔裤冷漠地看过去,倒是吓得那位气势汹汹的记者退了一步。




  邵司插着裤兜刚想说话,从后来的一只手带他脱离了人群,将他护在了身后。




  “嫌人多就站在我后面。”




  顾延舟先是扭头碰了下邵司微凉的脸颊,这才转身,在楼梯上低垂这眼睛扫了圈站在下面的记者,弯腰扶着刚刚提问时那位喋喋不休的记者话筒,冲他有礼地弯了下眼角:“现在有人记录或者录像吗?”




  “有……有的。”




  “那就好。”顾延舟站起身,冲前方点了下头道:“首先我回答下第一位记者朋友的问题。”




  “恕我直言我实在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做功课就问出这样的话题,昆曲到我们现在一共有六百年历史,被誉为百戏之祖,我想在这里的各位没几个人不知道游园惊梦吧。”




  看着面前愣愣点头的小记者顾延舟插着裤抱再次点头,问他:“那我想请问,这为什么到你眼里就是‘小众’了呢,而且在我看来,拍电影是能从某种程度上稳定你说的‘地位’但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去让更多人知道另一种文化的美不也是稳定地位的一种吗。”




  “还有这位说邵司是小朋友的先生。”顾延舟说着牵起身后邵司的手道:“祖宗是我对他的爱称,他在我面前我愿意像小朋友一样宠着他,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他在很多方面是足够优秀且独当一面的人。”




  “况且。”顾延舟最后扫视着底下一排安静如鸡的记者开口。




  “我家小朋友,我会多担待,你们那么关心他能不能唱好戏干嘛。”




  说罢,将邵司挽在臂弯里的衣服拎在了自己手上,牵手绕过在被最后一句话惊得一愣一愣的记者包围圈一前一后走了,只留几个反应快的拍下两人的背影,当晚便喜闻乐见的登上了热搜榜第一。




  原本不打算宣传的七夕活动也被这两天接二连三的热搜给打响了名号,不得不在当晚开了直播。




  直用了苏州园林做背景的舞台把昆曲应有的婉转意味又添了个十成十,戴钿头银篦穿粉色对襟的戏子在水榭楼阁演出时,像是应了这座园林最出名那句“一步一景”的话,只不过现在是人与景相融的清丽景色而已。




  顾延舟坐在下面随意摆放的椅子上,想起刚刚邵司把自己退出化妆间时把手机扔给他,让他记得补足直播时常,于是把邵司手机拿了出来,熟门熟路地点开了微博直播,看着上面瞬间多起来的人数道:“看得清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谁!!让我康康我蹲到了谁!?




  ——???我记得这不是邵爹的手机吗?刚刚看了到的是顾影帝的脸我还退出去看了一下,以为是我磕cp上头,把你俩名字默认成一个了。




  ——众所周知,肯定又是邵爹为了混时常让顾影帝当苦力。




  ——!!!哦!!让我给蹲到了,官方那边的直播差点没把我卡死




  ——顾影帝是在帮邵爹补时长吗?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昨天看到你怼记者了!他!妈!的!A!爆了!!我反手就是个尖叫鸡




  ——对对对对!!!我家小朋友,我会多担待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我不允许还有人没吃过这块糖。




  顾延舟看着这些小姑娘有些苦笑不得,挑挑捡捡的回复些自己感兴趣的。




  “嗯,是我家祖宗的手机,我帮他补时长。”表演马上要开始,顾延舟干脆单手撑这手机,将手肘放到椅子上让他们更方便看到。




  “不能算怼吧我只是称述事实而已。”




  ——陈述事实划重点,包括我家小朋友,我会多担待这句也是。




  ——顾影帝顾影帝,邵爹是第几个啊?




  “是最后一个……抱歉,表演开始后我可能只能在间隙回复你们了。”




  ——没关系!我们好好看节目!呜呜呜呜呜顾影帝太温柔了,邵爹就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们。




  “是么。”顾延舟杵着头:“那回头我让他改正。”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表演间隙聊着天,转眼便到了邵司演的最后一个节目。




  顾延舟下意识座直了些,看着那位穿着粉色对襟的人从幕后走出,觉得心跳的实在很快,不是没看过这人穿戏服唱戏的样子,而是因为这人这次站在的,是江南的亭台楼阁中,周围翠叶与水相应,恍若清冷的画一样。




  而站在台上那人甩袖敛眉地唱起一段众人从未听过的唱词,不如游园惊梦那一折的皂罗袍婉转清丽,反而像身旁假山上叮咚而来的水榭,带着这人嗓音里的特有清冷,与水磨的婉转揉成丝缕烟霞,映到了他的眼里。




  随着挥袖,邵司调了句“细雨斜风缓缓去”明明脸上的粉黛是浓艳至极的,但却不显得他艳丽,反而愈发显出他身形与气质中的清冷。




  顾延舟看他在楼阁间唱着戏词的最后几句。




  


杏花拂柳,画舫拢烟,昨日景重现


似有个人款步楼上移


红墙青瓦颓圮,珠帘轻幔


惊了梁上双飞燕


君啊,苑外朱藤已葱葱,赤云冉冉绕翠柳,何不于此共葱荣?




  待最后曲罢腔落,宾客都逐渐散场的时候顾延舟才倚着某处楼阁的柱子回复着结束后就暴增了几倍的弹幕。




  ——今天我就是死在这里,看邵爹看死了,我也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神仙!!!!!!!




  ——是谁!?是谁之前质疑我邵爹唱不好的,呜呜呜我都快哭了,不懂戏的啥也不知道,但现在就是想夸人,特别想!!!我命不值钱!邵爹你拿走吧!!快来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没有注意到邵爹唱最后一句的时候是看着顾影帝的,而且他还笑了,笑了啊!?那种笑我怎么感觉该死的甜美,啊!!!?我死了!!!有没有姐妹告诉我这不是我眼花看错了!!




  ——是真的!!!!没看错!!!我为了这个还特地截图,放大看了很多遍!!天啊!!邵爹从来没有笑的那么好看过!!他唱到“何不于此共葱荣”的时候是不是想到顾影帝了。




  ——这该死的爱情怎么会那么甜美「安详jpg.」




  


  ——是《粉黛》里的唱词唉,其实一直挺好奇为什么周卫平老师全本文,包括跟它同名的这首唱词里明明一个字都没提过粉黛,又偏偏要用这个名字。




  顾延舟抬着手机把自己挪到一个比较亮的地方,防止一会儿从后台出来的邵司看不到他,看到这句时略微措了词才道:“因为粉黛是古代用来描眉的东西吧。古时就说夫妻描眉能天长地久,大概这个表达是就是这个意思,它也可以是无形无色,也可以是唱词里围绕落日和朱藤颜色的样子,只是你们想用什么来定义与你天长地久的爱人而已。”




  ——那顾影帝眼里的“粉黛”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啊。”顾延舟看着从远处穿着戏服就朝自己走过来的邵司道:“光一样的吧。”




  他想想搬出以前说过的那套说辞:“你们邵爹虽然看着又冷又懒,还难相处,但了解多了以后会发现他心思其实比任何人都都要细,又比任何人都心软,为某样东西努力的时候嚣张的像发光一样,所以是光一样的颜色。”




  ——总感觉这篇唱词的背后很有故事。




  “是很有故事。”顾延舟靠着木质的柱子道:“而且是个很圆满的故事。”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圆满让周卫平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他透过这份唱词,是否也跨过时间长河,畅想了一份他与叶清的故事呢。




  在那份故事里,叶清是不是也会用那腔清冷的嗓子为他唱“君呀,苑外朱藤已葱葱……可否于此共葱荣呢?”




  “傻了?”邵司在顾延舟面前打骆个响指:“想什么眼睛都直了。”




  看着面前还没卸妆的人,顾延舟干脆把捏在手上的手机一扣,拇指摁住收音口凑到邵司面前说了句:“想今晚怎么干你?”




  “我一直还挺好奇。”顾延舟顺手摸了一下邵司的脸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挺招人。”




  “……呸,那是爹有魅力。”




  “唉,别走。”顾延舟抓住邵司衣服大袖,把人给搂到来怀里。




  “干嘛?”




  “老规矩。七夕,给你的粉丝点甜头。”说完,招呼不打地亲了上去。




  “祖宗啊。”顾延舟低笑着,俯在邵司微微发红的耳边轻轻亲了下,哑声学着那几句唱词念。




  “惟愿与你,在此共葱荣。”




  君啊,院墙颓圮,梁上燕惊,惟愿与你共葱荣。




  




  *




  可以说我第一次接触戏曲听的就是昆曲,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往后了解到原来戏曲除了京剧外还有很多剧种后就一直很喜欢昆腔的唱调,所以虽然了解不深,但还是很想写一次昆曲,写前想象了一下邵爹唱昆曲的样子就jio得,我!可以!!!




  




  

【严江结婚一周年纪念日24h/14:13】金盏花

定时出了点问题,晚了几分钟抱歉!

 前半段大概是能早点遇上牙的停停,如果真的这样的话,停停的人生或许会走向一个不太一样的岔路吧。

  *

  夏日天穹的光影透过玻璃窗肆无忌惮地洒了一地鎏金,晃得站在窗下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眉,逆光看向自己面前站着的人。

  “所以?”江停抱手靠到窗台上,低头喝了口咖啡才悠悠抬起眼说:“你想参加这次行动跟你们建宁的领导说去,跑来我这里当装饰好看?”

  跨过漫长赤道的炽热光线照亮两人的面颊,也照亮了他刻意挑起来的嘲讽表情。副支队长说话声音斯文,此时就算用冷嘲热讽的语气都会让人生出这人涵养很好的错觉,更遑论此时对面站着的还是个身高腿长的英俊男人,惹得路过办公室的女警频频回头。

  终于,在空气沉默至最低谷即将掀起汹涌海潮时,对面的严峫突然轻笑了声,让本就凌厉的眉峰都充斥上“桀骜不驯”和“不服管教”的模样,开口说的话更像是找揍似的。

  “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找那几个老头还不如去路边摆摊卖烤地瓜,不找你找谁?”

  混杂着蝉鸣的日光太过肆无忌惮地撞在江停身上,让他头疼地捏了鼻梁好险没把那句“放屁”说出来,在放下手时心想这位传说在实习期就差点气死局长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最近恭州和建宁市公安因一起跨省贩毒案组成特别侦查小组,由刚当上支副队长的江停带领调查,而面前这个比他略小两岁,从一开始就跟他不对付的青年是派过来的主力人员之一,两人刚见面就活像上辈子欠了对方钱一样,端起针锋相对的架势,但最近这个姓严的不知犯了什么病……

  二十多岁的江停想到这狠狠皱了下眉,赶紧把脑海里冒出的细芽密不透风地压了回去,分散的注意力一时没能转移,抬起滚烫的茶杯就要喝下去。

  “……”

  “卧槽……”严峫惊呼一声,像是被这个猛士一样的举动吓到了般箭步上前,抓下江停的水杯放到一旁:“烫到没?烫到没?别光皱眉,张嘴给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扣上江停下巴,把他压回了窗台沉痛道:“心疼我就心疼我呗,看把你吓的还故意喝热水来吓我。放心,如果我哪天混不下去出去要饭也会给你一口饭吃,唉……”

  严峫怜惜地叹了口气道:“谁叫我长了那么帅一张脸到哪儿都饿不着而你是我媳妇……嗷!——还学会打人了?!”

  江停在面无表情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拉着被揉皱的袖口总结。

  “我怕你要多了被当成有什么特殊癖好的人最后变成铁窗泪。”

  说罢,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

  “唉——等等!”

  彼时的严峫是个刚气完民警升到市局气局长的愣头青,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么多枪林弹雨和背叛牺牲,也还没学会那副身为严副支队长特有的油腔滑调和厚脸皮,因此此刻只敢嘴一张一合,在瞎撩了半天却面色冷淡的江停拧开金属门把时先一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霎时间,阳光像顺着毛孔缠绕着血液的细枝末节,直至把他和江停接触的那块皮肤熨的发烫才肯停止叫嚣。

  “……”

  江停低头看两人再移几寸就要交握在一起的手。明明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但严峫还是觉得他有一瞬间皱眉了。

  真奇怪,严峫心不在焉地想,这人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大,却像含着这辈子都说不完的心事般,多透露点情绪就会被山呼海啸压倒。

  

  “别。”想到这,本还有些焦躁的心一下又放了回去。干脆越过江停的肩把拉开一条缝隙的门顶得“咔嚓”一声关上,堪称温柔地吻了下他的眉心,道:“吕局确实是不想让我参加这次行动,所以我才来找你,这是一个原因。”他在江停仿佛察觉到什么开始猛烈挣脱的瞬间捏住他的手腕。

  “我管它查什么毒什么窝,身为警察只要看到,只要在能力范围内这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但自己查和想跟你一起并肩去查不一样。”严峫加重语气:“江停,我在乎你。”

  几乎是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江停骤缩起眼瞳一把把推开严峫。

  “严峫。”他有些微喘地低下头,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钻进掌心,但他却像借此得到了什么强有力的安慰般镇定了下来,轻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像老年痴呆?”严峫说。

  于是江停沉默了。

  他的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白线,在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显得生动了几分,但现在不是打趣的好时机,两人都陷入了漫长的对峙。

  空气被窗外挤进的光塞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困难,只能从稀薄的空间占领自己的最后一点理智。

  最后还是严峫开口,口气冷硬:“是,我错了。我们认识时间也才不久,你大概也认为我像别人说的那样不省心,只会闯祸。”

  “不关这个事。”江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笃定的事实:“我们始终不会是同路人,严峫你明白吗?”

  “不明白!”年轻的严峫打断了江停未尽的话怒声道:“有什么不能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从认识到现在你有哪次是把话给说清楚的?天天藏藏掖掖的不怕被噎死吗!?”

  “你有家人有朋友,甚至这行干不下去还能继承父母产业,而我呢”江停无意露出的表情让严峫心头一紧,讥讽地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严峫。”

  没有退路、没有未来,甚至走在连光也照不到的逼仄地狱。

  长久的沉默后,江停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随着抬手抄起自己放在衣架上的蓝色警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觉得今天不知怎么,几乎都不像自己。

  “算了……跟随行动的事有空再说吧,”江停捏着鼻梁闭了下眼睛:“我还有资料没整理完,先走了。”

  说着彻底把门推开,走进肆意涌入的尘光中。

  空中被人影晃起的光恍若沉重的金色幕布,在漫天飞舞的细小灰尘中拖起丝绒下摆,翻涌至璀璨的长河。

  是可见却不可触的闪耀,带着它的主人沉到不知哪一种未来。

  但命运仿佛要纪念这次不欢而散般,让严峫和江停的再次合作来的突兀又迅速,以至于在同一个窝点碰到拿着枪的对方时,两人只来得及用愣神的短短几秒确定彼此是同伴。

  严峫此刻目光阴鸷地扫向从四面提枪而来的人,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子弹和爆炸物擦破的皮肤已经把他的蓝色警服都染上大片的红,恍若要与身旁不到五十厘米小窗中横扫而来的橙色夕阳混在一起,桀骜嚣张的让人挪不开眼。

  他看着在警服外套了件藏青色长风衣的江停目光下点了下头道:“支援。”

  江停却像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扶着耳麦对指挥中心冷静地说了一句“建宁市支援已到,预计五分钟撤离。”然后抬起右腿,看也没看就横扫向身后想偷袭的一人!枪托在身体转动间直接砸向他的后脑。

  “左边!”

  随着人体碰撞水泥地的巨声响起的是严峫的高喊,但裹挟着劲风的子弹却先一步破空而至——江停左侧一人应声而倒。

  明明未置一言,他们却在跳跃的火光中交错而行,相极闪烁迸溅的火花。

  于是当一切结束,站在秋天的落日前时严峫会说出那样的话也变得理所当然。

  “谈恋爱吗?江副支队长。”

  落叶纷飞,似是镜里探秋风,满眼都是耀眼的红。互相纠缠的太阳光一层又一层的叠加在了金盏花一样的夕阳下,风衣都变成长长一条星河带。

  严峫在这样的光与景里侧着头笑了起来:“谈个恋爱?这样你以后就有我了。

  顷刻,厚重的金色仿佛拉开了冗长的丝绒幕布,而舞台上的贝雅特丽齐与并肩的雄狮烈焰升腾*,仿佛要灼烧掉那个夏日里端着水蹒跚走入噩梦的男孩,烧掉以往每个子弹穿堂、不见光明的日子。

  而有一个人会在火焰的尽头拉着他,推着他一直一直,往光亮的地方去。

  ……

  “这个?”

  严峫的声音扯回江停胡思乱想的神智,或许是因为听了严峫鬼话去电影院看了部只要它要演,就靠女主编的鬼片,居然不着边际的想上了荒唐事,一时没注意严峫买了什么。

  当眼睛扫过严峫和其眼里跃跃欲试的表情时,江停若有所感地低下头,很快又在“果然如此”的感想里麻木地抬起了头——车里放了整整一箱老干妈。

  严峫此人不知道什么毛病,在喜欢收集老干妈瓶子的同时还喜欢买到家里屯着,并且风骚的喜欢把它们当各种节假日礼物送。江停按着抽动的眼角生生压下到嘴边的“这是在搞毛”,转而指向购物车另一角问:“这又是干嘛?”

  ——只见,那里赫然放了两箱保健品,凑近一看还能看到它喜庆的大红包装上书“女性朋友,更年期首选”几个大字。

  “这个啊。”严峫推着车往放零食的货架上随手拿了几包土豆片,顺口道:“过年没逛过七大姑八大姨家吧,那么久不回去,看父母也总得带点东西给他们。”

  大概是江停最近太惯着他,严峫几乎没怎么考虑就说了出来,看到江停愣怔了一瞬的表情后才突然反应过来,霎时间满脑子飘过,哦豁,完蛋的字样。

  虽说婚礼已经办了一年,但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奔走在与嫌犯、变态斗智斗勇的路上,今年过年刚巧因为案子没赶上过年,回家送新年礼物也像赶场一样掐着时间,这一年居然也没个正经时间回严峫父母家聊聊。

  严峫看着江停懵然的表情,还不待他说点什么就“汪”一声,一个熊扑挂到江停身上,泫然欲泣道:“爱妃!朕冤枉啊!”

  “……”江停淡定地接住严峫,冲周围瞪着眼睛看过来的人礼貌地笑了笑,任一旁的严峫双手搂着他的手臂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一年朕和爱妃也算是兢兢业业奔赴在建设江山社稷的道路上,夫夫和睦,要三次不给五次……嗷!不是……”

  严峫被江停随手拿的一袋零食砸了个猝不及防,看着那人抬着长腿径自往前去的样子也不生气,凑上去亲了亲他微红的耳尖才接着刚刚的慷慨激昂道:“但奈何江山总有贼人出!一山还比一山高!没有经常与太皇太后做交流,这不是正好趁着这几天有空去么,下次一定告诉你。”

  严峫垂下的手悄悄去勾江停,末了扭头看看周围,趁没人注意,躲在货物架的后面落上隐秘的一吻,贴着江停轻问:“没准备好我们就下次,反正我们全家人都听你的。”

  严峫说话声音很小,丝丝热气直往江停耳朵里钻,蹭得他偏了下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严峫凑过去故意道:“听不到,江教授。”

  “去去去”江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主动勾了下严峫的小拇指道:“把你的土味特产给换了。”

  来给他们开门的是曾翠翠女士,看到门口的人是谁立刻兴冲冲地把人拉到了沙发上坐下。

  “今天我那买一送一的儿子说要带你来,我就让我老公买了肉来给你补补。”说着曾翠翠女士就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万千少女梦想的江教授的脸:“怎么感觉你瘦了停停,是不是我那充话费送的儿子又忙着加班忘给你做饭了。”

  “没。”江停连忙摇手,想了想又极其不娴熟的补了句:“妈妈”

  实际上是上次他称体重长了十公斤主动控制了食量,一进门就被打发去厨房当下手的严峫听到这句立马探出半个头喊:“曾翠翠女士!这是赤裸裸的冤枉!”被曾翠翠一脚蹬了回去。

  “诶,我给你买了衣服,来试试合不合身。”曾翠翠女士收拾完自己儿子心满意足拍着手回到江停边,目光扫过被放到沙发边的一个袋子时江停率先把它拿了过来,双手递给曾翠翠女士。

  “给你和爸爸的礼物。”

  原本发誓是男人就坚决不送娘们唧唧礼物的严峫最终还是陪着江停重新挑了几条曾翠翠女士可能喜欢的裙子,顺路买了两个小猫摆件。江停从小没有正常的家庭关爱,人情世故方面却比严峫了解得早很多。

  看着曾翠翠眼里欣喜的眼神江停才松开一直握着的拳头,悄然松出一口气。

  “妈妈很喜欢。”曾翠说着倾身拍了拍江停的脑袋:“下次让严峫那家伙带着你来就行了,不用给我们带礼物。”

  “没,应该的。”江停嘴角和眼睛压出一个很淡的笑,盯着自己手指,想了想才道:“我不太知道家人间应该啊什么相处方式,所以有很多东西可能都要严峫提醒我。”他顿了顿,笑起来:“不过我会慢慢学的。”

  这次话音没落,他就被曾翠翠女士一把拉到了自己怀里轻柔地拍了拍背。

  “我以为严峫长那么大坨终于找了个聪明的回来,没想到也是个小傻子。”

  江停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揉了两下。被曾翠翠女士搂在怀里的自己分明比她还要高大很多,但他却没有觉得对方很单薄,他像一只新生的小猫,碰到这样新奇的情况轻轻眨了眨眼睛,才伸出手小心翼翼搂住她。

  “你不用学。”曾翠翠一下一下拍着江停的背道:“是我们应该学怎么照顾你才对。”

  “停停,以后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家人的。”

  “嗯。”江停趴在曾翠翠女士的肩头,红着眼眶嗯了声。

  真是太好了。他想,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个未来都要好,真是太好了。

  早早看到江停哭就蹲到一旁的严峫眼瞅着曾翠翠女士开始数落起自己朋克时期当警察的黑历史,立马捧着准备好的蛋糕三两步抬到江停面前,在江停迷茫的眼神下奋奋道:“结婚纪念日!!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居然忘了!?”说完捂着心脏摇头:“你果然爱的是别的小妖精。”

  江停:……

  不过严峫显然是没想着能等到江停的回答,自己话音才落就拿起江停带戒指的那只手在唇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倾身覆到江停微红的眼皮。

  “不过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重复的日子让你能记住这一天。”

  江停想,他踽踽独行几十载,自以为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能将他从炽热噩梦中唤醒的捕梦网,却没想到让他等到了一个可以把名字印上新年贺卡,把戒指的温度印上彼此指节的人。

  那是开在破云彼端的金盏花。

  比盛夏晚风,秋日枫叶更光亮,是他穷尽半生,等来的圆满。


       真是太幸运了。

  

  *

  *注一:引用的是但丁《神曲》中反复提到过的贝雅特丽齐圣女

  写的时候本来打算写破案正剧的,但是想了想,这好像是第一次写岩浆的文发出来,所以很想补足自己看文时唯一的一点遗憾。所以这篇文大概是我的私心产物叭,也许没有太多人喜欢看。

  因此!还是要谢谢能看到这里的你。

  看完原文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停停早点遇上山牙子会怎么样呢,他们会是针锋相对一个看不惯一个的仇敌,但渐渐会是惺惺相惜的朋友、能把性命分一半的爱人吗,会是没有经历过岁月洗练、漫漫长夜,故而依旧怀着天不怕地不怕冲劲的少年人吗,会比真正初遇时候会因没有经历过今后的太多迫不得已而对彼此更坦率更毫无隐瞒一点吗,会多一个人替江停抗下那暗无天日的半边天,告诉他:看,你身后站着的都是你的队友,并不是踽踽一人吗。如果是这样,真的再好不过了。

  停停在文章最后虽然能与严峫和他的父母插科打诨,但我想因为从小没有接触过正常家庭关系,甚至还被“家人”被迫控制的情况下他很少能接触到什么叫“在乎”什么叫“温暖”。所以无论他外表多坚强,在午夜梦回,在心里密不透风的角落对这样是感情是渴望又惧怕的吧,渴望自己摔跤、无助能被父母抱到怀里,惧怕自己会无意伤害到这样的感情,碰上外表沙雕内心通透的严峫一家对停停来说应该就像夏日的向日葵,秋日的金盏花,明艳到挪不开眼,而自己很幸运被他们珍视的放到花心里。